顾惊渊一脚踹在不锈钢折叠踏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缩着脖子,雨后的夜风夹着柴油尾气味儿,直往领口里钻。
“你到底换没换好?我这胃酸都快顶到嗓子眼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徐妙云低着头挪到车门边。
那套灰色的男款运动装穿在她身上,肥大得像个面口袋。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了手,裤腿也在脚踝处堆了好几层。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袋撕开的手撕面包,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衣物……毫无章法,怎能见人?”她小声嘟囔,脸颊憋得通红。
顾惊渊回头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少挑肥拣瘦,总比你穿着湿漉漉的戏服招摇过市强。”
他伸手拽住那只空荡荡的灰袖子,用力往外一扯。
“下车,别磨蹭。”
徐妙云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脚上的塑料拖鞋险些飞出去。
她闭紧双眼,以为自己会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坑里,脏了鞋袜。
但脚底传来的触感,硬邦邦的。
她睁开眼。
脚下的地面是黑灰色的,表面带着粗糙的细小颗粒,却平整得像一块砚台。
连个积水坑都没有,雨水顺着微不可察的坡度,全流进了旁边的铁栅栏沟里。
徐妙云蹲下身,伸出葱白的手指,在那地面上用力蹭了两下。
指尖沾了点灰,没抠动。
“这地……是何物铺就?竟无砖缝?”
顾惊渊把双手插进裤兜,无所谓地耸耸肩。
“柏油马路,防滑的。你别趴地上闻了,这会儿没车,待会儿大货车过来碾了你。”
万界天幕的画面,正随着顾惊渊的视角移动。
大明,紫禁城。
工部尚书本来因为半夜被叫起来,困得直打哈欠。这会儿他跪在水洼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老朱脚边,指着天幕哆嗦。
“陛下!您瞧那地面!乌黑如铁,绵延不绝!”
老头激动得胡子乱飞,“没见一块青石板啊!这得要多少民夫,才能把一座黑山磨得这般平整?!”
朱元璋一脚把尚书踹开,自己也盯着那路面猛看。
大明朝最好的官道,下场暴雨也得泥泞不堪,马车轮子陷进去就出不来。
这仙界的黑路,硬生生把雨水给逼走?
老朱喉结滚动,砸吧着干涩的嘴唇,赶紧点开弹幕。
【大明洪武帝:孙贼!这黑地皮是啥神物?给爷爷弄点配方!咱要把大明九边的官道全铺上这玩意儿,看蒙古那帮鞑子还怎么跑!】
大汉位面。
刘邦啃着羊骨头,看着老朱那条弹幕,不屑地撇嘴。
【大汉高祖刘邦:朱重八你个土包子。那短毛小子不是说了叫柏油吗?喂,天上那个姓顾的,老子拿十匹汗血宝马,换你这修路的神仙法术!】
顾惊渊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权当没看见。
换技术?这帮古代老头想得倒美,给你石油你会提炼吗。
“走不走?我快饿扁了。”顾惊渊催促着,往前迈了几大步。
徐妙云赶紧站起来,拖着肥大的裤腿,小碎步跟在后头。
刚走没两步,她猛地停住脚,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里的面包包装袋“哗啦”一响。
正前方,是高速公路服务区的综合楼。
三层高的庞大建筑,在几十盏冷白昼光灯的照耀下,犹如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
但最让徐妙云浑身发麻的,是这巨兽的“皮囊”。
没有青砖,没有红瓦,也没有雕花的木窗棂。
一整面,足足有十几丈宽的墙壁,竟然全是用透明的“琉璃”拼成的。
里头货架上的花花绿绿,顶部的刺眼灯管,全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这……这是仙宫吗?”
徐妙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
她完全忘了害怕,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走到那巨大的玻璃幕墙跟前。
冰冷的夜风吹在玻璃上,没留下一丝痕迹。
她颤抖着抬起手,掌心贴了上去。
触感冰凉,平滑得没有半点瑕疵。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那张苍白又满是震撼的脸,和里头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泡面矿泉水重叠在一起。
“如此大块的水晶……竟被用来筑墙挡风?”
大明国公府的大小姐,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她认知里最名贵的西域琉璃,也不过是个巴掌大的酒杯。
这里,有人用它造了一座宫殿。
不仅是她。
天幕里的古代工匠和才子们,这会儿全哑巴了。
春秋战国时期。
鲁班正拿着一把木锯在锯木头。
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的综合楼,手里的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