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太后今天叫她来,根本不是来敲打她的。一个小小的谢家庶女,不值得太后亲自出手。
太后是要用她当一面镜子,照出在座所有人的立场。
谁亲近她,谁疏远她,谁替她说话,谁落井下石——这些反应会暴露所有人对裴砚的态度。她谢知微本人不过是一枚被摆在棋盘最中央的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她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围观。
赏花宴继续了下去。宫女端上来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命妇们重新开始了闲聊,话题从边境的军务转到了京城新开的首饰铺子,又从首饰铺子转到了各家儿女的婚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温煦,仿佛方才那短暂的紧张根本没有发生过。
知微坐在最末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吃着茶,偶尔附和一两声,不多说一个字。沈长宁也没有再跟她说话。两个人坐在同一条对角线的两端,一个在最前,一个在最后,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坐标点。
宴散的时候已是午后。知微起身要走,顾太后的贴身宫女忽然拦住了她。
“谢三小姐,太后娘娘请您移步暖阁。”
知微的心提了起来。她跟着宫女穿过回廊,走进慈宁宫的东暖阁。暖阁里比花园暖和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金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四角烧着银丝炭,没有烟气,只有一股干燥的暖意扑面而来。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图,墨色浓重,气势磅礴。
顾太后靠在窗下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个铜手炉,神色比方才在花园里放松了许多。她示意知微坐下,然后挥退了宫女。
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现在没有外人了,”顾太后说,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哀家问你,裴砚给了你什么好处?”
知微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这个问题比花园里所有的问题都危险。因为太后不是在试探情报,而是在试探她的人品。她如果答得太忠诚,太后会觉得她愚忠;如果答得太功利,太后会觉得她不可靠。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他给了我一条路。”
“什么路?”
“活路。”知微抬起眼,看着太后,“太后娘娘,民女的处境您是知道的。如果裴大人没有出现,民女现在可能已经被族叔赶出家门,带着病重的母亲流落街头。裴大人给民女的不是好处,是机会。”
她顿了顿,又说:“但民女知道,机会是有代价的。”
顾太后看着她,眼神里的温度微微上升了一点。她把手炉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转着炉盖上的铜钮。
“代价是什么?”
知微垂下眼帘。她知道太后的意思——如果裴砚能给她一条活路,那太后可以给她更好的。太后是在挖人。不是因为她谢知微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挖走裴砚的人,本身就是对裴砚的一次打击。
“代价是,”知微慢慢地说,“民女要一直有用。”
顾太后笑了。这一次的笑里多了一丝真实的趣味。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把手炉递给知微,“拿着吧。宫里冷,出去的时候别冻着。”
知微双手接过手炉。铜炉很烫,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低头谢恩,心里却凉了半截——太后把一个贴身的手炉赐给她,这个举动会被多少人看在眼里?等消息传到裴砚耳朵里,她又该怎么解释?
太后在给她恩典的同时,也在给她下套。
“去吧,”顾太后靠在暖榻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改日哀家再叫你来。你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知微捧着手炉退出暖阁,在宫女的引领下走出慈宁宫。手炉的热度透过衣袖烫着她的手腕,烫得生疼,但她不敢松手,也不敢把它转交给别人。这是太后的赏赐,她必须捧着它走出这座宫城,让所有人看见。
甬道很长。朱红色的宫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赭色的暗红,像是被岁月一层一层地涂抹过。墙头琉璃瓦的釉面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远处有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在宫阙之间回荡着,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知微捧着手炉,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裴府的马车。
不是城西别院那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而是裴砚本人的车驾——黑漆车厢,银顶黄缰,车厢四角挂着裴家的徽记。马车就停在宫门外最显眼的位置,毫不避讳。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裴砚的半张脸。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手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上车。”他说。
知微犹豫了。她现在上车,就是当着宫门口所有太监宫女的面坐上裴砚的车。而她怀里还捧着太后刚赐的手炉。这个画面,会被多少人画成小像送到各自主子案头?
裴砚没有催她。他只是掀着帘子,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知微咬了咬牙,提起裙摆,踩着脚凳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驶离了宫门。车厢里很安静,裴砚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是裴砚身上惯有的气息,冷而干净。
“她问了你什么?”他问。
“问了和记的生铁。”知微把手炉放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那铜炉的热度在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还问了裴大人给了我什么好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您给了我一条活路。”
裴砚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没说实话。”他说。
“实话会让我死得更快。”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裴砚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笑。低沉,短促,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消失了。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但还不够聪明。”
知微没有说话。
“那手炉是太后的东西,”裴砚说,“你捧着它上了裴家的车,等于同时告诉所有人——你既领了太后的赏,又坐了裴砚的车。从今天起,没有人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知微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不是审视,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惋惜的东西。
“包括你自己。”
知微低下头,看着那个铜手炉。炉盖上的铜钮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是一颗细小的珊瑚珠,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微的红光。炉膛里的炭火还没有熄灭,热度穿透铜壁,烘得车厢越来越闷。
她忽然想起那夜裴砚在别院说的话——“从你走进这个门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你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你一个字都没提。”
他知道她在演戏。
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他们都选择继续演下去。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知微下了车,手炉捧在怀里,热度已经不如方才烫人了。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已经放下了,黑漆车厢在午后的阳光下沉沉地矗立着,像一个无声的谜题。
门房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三小姐,裴大人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知微接过信,拆开来,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而潦草,像是在极快的速度下写成的——
“太后的事,还没完。”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又压了下来,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手炉的热度终于在她掌心慢慢冷却。但太后的温度,还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