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回来的当天夜里,知微就发起了烧。
不是大病,就是浑身发冷,骨缝里往外冒寒气,像是那天在祠堂青砖地上跪出来的凉意一直攒到了现在才发作。柳氏拖着病体在床边守了她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知微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柳氏靠在她床沿上打盹,脸色比她还差,嘴唇泛着一层干白的皮,呼吸又短又急,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知微挣扎着起身,把柳氏扶回了她自己的床上。她去摸茶壶,壶是空的。去翻药罐,罐底只剩下一层干涸的药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丫鬟春杏不知道去哪儿了,院子里的落叶积了两天没人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听着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凉意来。
她站在廊下,扶着门框,看着这个破败的小院。柳氏的咳嗽声从屋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跟风里的落叶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难受。从她魂穿到现在,拢共不过七八天,扳倒了于管事,保住了铺子,坐上了裴砚的车,领了太后的赏——在别人眼里,她像是踩了登云梯,一步登了天。可回到静心居,连一碗热水都没人烧。丫鬟跑的跑散的散,留下的一个春杏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月钱被周氏扣了大半,这个月只剩下一串铜板,搁在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被太后手炉烫出的红痕还没消,铜炉的热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但那热度是宫里的,是太后的,是裴砚的,不是她的。她在外面搅动了半个京城的风云,回到这个院子里,连阿娘的药都续不上。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底。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掉眼泪。她走进屋子,把身上那件御赐的藕荷色褙子换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太后的赏赐不能当不能卖,穿出去惹眼,放在柜子里还能当一重护身符。然后她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揣上那串铜板,出门去药铺抓药。
回来的时候,她顺路去了一趟城南的铺子。
谢家在城南一共有三间铺面,最大的一间就是柳氏留给她的那间绸缎庄,如今按二叔公的裁定,已经在她的名下了。但另外两间——一间当铺、一间粮铺——还被谢伯庸把持着。知微这次去的,是那间当铺。
当铺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柜台上架着铁栅栏,栅栏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的朝奉,正低着头用一块绒布擦拭一枚玉扳指。看见知微进来,那朝奉抬起头,眼神在她那身旧衣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表情,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扳指。
“当东西还是赎东西?”他懒洋洋地问,语气里带着一股敷衍的傲慢。
知微没有答话。她站在柜台前,目光越过铁栅栏,落在朝奉身后那面货架上。当铺的货架跟别家不同——上面摆的都是死当的东西,有瓷器,有字画,有几匹落了灰的绸缎,还有一盏缺了角的鎏金烛台。其中有一幅挂轴,裱的是素绫,轴头是红木的,尺寸不大,约莫两尺宽三尺长,被随意地挂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上面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知微的目光在那幅挂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随便看看。”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闲逛。
朝奉“嗯”了一声,也没多问。一个穿旧衫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成什么大买卖的主顾。
知微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几样东西,问了几个价格,最后什么都没买,道了声“打扰”就走了。朝奉在她身后嗤了一声:“穷酸。”
知微没有回头。她走出当铺,拐过街角,在一棵老榆树下站定,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很快,比她面对顾太后的时候还要快,因为她刚才在货架上看到的那幅挂轴——不是普通的字画。
那幅挂轴的绫子是江南贡品“流云绫”,京城里用得起的人家不超过十家。而轴头上刻着一个她认得的花纹——那是沈家的家徽。
沈家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谢家的当铺里?
而且是死当。死当意味着当东西的人没有再赎回去,也意味着这件东西来路不正——正经人家的贵重物品不会进当铺,更不会变成死当。如果来路正当,当票上的典当人一栏一定会留真实姓名和住址,万一人家后悔了要赎,总得找得到人。只有那些不打算再赎的东西,才会用假名、假住址,把东西往当铺里一丢,换一笔现银走人。
而沈家的东西,就算要典当,也不该在谢家的当铺里。沈家有自己的钱庄和当铺,何必送到竞争对手的铺子里来?
只有一个解释:这东西见不得光。
知微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翻检原主的记忆碎片。沈家、谢家、当铺——这三者之间的关联在哪里?原主过去的十六年里,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静心居,对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今年年初,沈家通源号钱庄遭遇了一次挤兑。那次挤兑来得蹊跷,退得也蹊跷,前后只持续了三天就被沈家压下去了。当时原主在灶房外偷听到谢伯庸和周氏的对话,谢伯庸说了一句:“沈家那批东西还在我手上,他沈仲安敢翻脸,我就敢让他身败名裂。”
“那批东西”是什么东西?
知微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当铺的方向。她需要一个答案。但她不能自己去查——谢伯庸的眼线遍布谢家所有产业,她一个庶女前脚走进当铺,后脚就有人去禀报。今天她这趟“闲逛”已经是冒险了。
她需要帮手。
知微在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城西走。
她去找萧逸。
萧逸是柳氏的远房表弟,一个落魄的幕僚。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表舅”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柳氏病重那年他送了些药材来,另一次是去年中秋他托人带了一盒月饼。他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住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巷子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就发出簌簌的声响。
但知微凭借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这些天里留心搜集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萧逸曾经是江南柳家的得意门生,柳家败落后他在京城四处碰壁,现在靠给一些小官小吏当临时幕僚混口饭吃。这样的人,消息一定灵通。落魄的幕僚有自己的圈子,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的时候,什么都会聊。
更重要的是,萧逸欠柳家的人情。当年他的束修是柳家出的,他的举人功名也是在柳家的资助下考中的。他对柳家的事,不会袖手旁观。
知微在巷子深处一间低矮的青砖房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门。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人,然后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脸型瘦长,颧骨很高,嘴唇微微有点干裂,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在看见知微的那一刻,闪过了一丝惊愕。
“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的身份,“微微?”
“表舅。”知微叫了一声。
萧逸让开门,请她进去。屋子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和册子,桌上摊着一幅没写完的字,墨迹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的苦味和旧书的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桌角搁着一只空了大半的酒壶。
“你怎么来了?”萧逸搬了把椅子给她坐,自己靠在书架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你娘还好吗?”
“不好。”知微坐下来,开门见山,“她的药用完了,这两天又开始咳血。谢家断了她的月钱,我手头的银子撑不了太久。”
萧逸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横纹。
“我能帮什么忙?”
“我不要银子。”知微说,“我要消息。”
萧逸看着她,表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架上的灰尘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里缓缓飘浮,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然后他走到桌前,把那壶残酒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你跟你娘不一样。”他放下酒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你娘这辈子从没主动要过任何东西。”
“所以我娘病到现在,连药都吃不上。”知微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萧逸被噎了一下。他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多了一丝郑重。那郑重里掺杂着几分惭愧,几分意外,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想要什么消息?”
“两件事。”知微说,“第一,沈家今年年初那场挤兑,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裴砚和顾太后之间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
萧逸走进里屋,搬了一个旧木箱子出来。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锁扣上生了铁锈,打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箱子里是一摞摞泛黄的纸条、信札、邸报抄本,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樟脑味——是防虫用的。他的手指在纸条间翻找着,指甲缝里嵌着经年不褪的墨渍,翻动纸张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脆响。
“沈家的事,说来话长。去年秋天,北边边境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仗,朝廷调拨了一批军需,经手的人是沈仲安。按理说这批军需应该在入冬前送到前线,但到了一半,忽然说粮道上出了变故,耽搁了两个月。”萧逸从箱子里翻出一张邸报抄本,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天和三年十月,户部拨银十二万两,调粮三万石,发往云朔边镇。十二月,边镇来报,只收到一半。”
知微的目光凝住了。
只收到一半。另外一半去了哪里?军粮不是寻常货物,每一车都有封条有文书,沿途各州县都要签押盖章。少了一车都追得回来,何况是一半?
“这件事被压下去了。沈仲安说是粮道被大雪封了,开春再补。但开春之后,忽然有人查到他私下囤了一批粮食,藏在京城西郊的一处庄子里。”
“然后呢?”
“然后查他的人,三天后就被人弹劾了。弹劾的罪名是贪墨,证据确凿。”萧逸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弹劾他的人,是裴砚的门生。”
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开始把碎片拼起来了。沈仲安贪了军粮,裴砚的人去查,沈仲安反手通过太后弹劾了裴砚的人。裴砚和顾太后的梁子,就是从这里开始结下的。而现在,沈家通源号遭遇挤兑,恰好是裴砚的反击。
而沈长宁丢失的那批东西——如果被谢伯庸拿在手里——就是沈仲安贪墨军粮的证据。
谢伯庸是沈仲安的亲家。沈家的把柄被亲家捏在手里,沈仲安一定想拿回来。如果这批证据就藏在谢家当铺那幅挂轴的卷轴里,那知微现在知道了这个秘密——她就是继谢伯庸之后,第二个捏住沈家咽喉的人。
“还有一件事。”萧逸把箱子合上,锁扣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你问裴砚和太后的梁子——你知不知道,裴砚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知微摇了摇头。
“被顾太后的父亲弹劾的。当年裴家站错了队,先帝震怒,满门抄斩。裴砚是侥幸被保下来的,那年他十二岁。”萧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讲的事,“他能在朝堂上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在太后的刀尖上跳舞。太后容得下他,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裴砚手里也有她不敢掀的东西。”
知微忽然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又冷又重。
裴砚不是想夺权。他是想活命。而太后也不是想杀他,她是想在他有生之年,把他手里的东西拿回来。这两人之间的战争,从上一代就开始打,一直打到现在,不知还要打多少年。
而她谢知微,不过是这场战争里冒出来的一个变数。裴砚用她来试探太后,太后用她来敲打裴砚,两边都在看她往哪边倒——但她哪边都不想倒。她只想活下来,让柳氏活下来。
“微微,”萧逸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郑重,“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裴砚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手软。你今天是他的人,明天就可能是他的弃子。顾太后也一样。”他顿了顿,那双因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她,“别信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