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只有送菜送柴的杂役才会走。知微到的时候,两辆骡车已经停在了门外,车上的货箱摞得整整齐齐,用粗麻绳捆着,箱子上盖着油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赶车的是两个穿短打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他们看见知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谢三小姐?裴大人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知微接过信,拆开来扫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清点入库,记明细账,不可打开。”底下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符号,跟她昨晚在裴家别院门房那本册子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招呼两个杂役过来卸货。货箱很沉,两个壮汉抬一箱都吃力,箱底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知微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计数——总共十二口箱子,每口都沉得不同寻常。
货箱被搬进了后院一间空置的库房。知微拿着账册,一口一口地登记——箱号、尺寸、封条是否完好、存放位置。她做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完全没有要打开查看的意思。
赶车的汉子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不打开看看?”
“裴大人说了,不可打开。”知微头也不抬,“我只管记账。”
那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像是在笑,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知微没有理他,继续低头写字。她知道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车夫——他们袖口的磨损程度跟肩膀的茧子对不上,袖口磨得很厉害,说明常年在马上,而不是赶车。
裴砚在试探她。用一批不能打开来看的货,用两个扮成车夫的探子,试探她能不能守住好奇心,会不会阳奉阴违。如果她今天打开了任何一口箱子,她之前在祠堂里赢来的那一点微薄的信任,就会瞬间归零。
箱子全部搬完后,知微在库房门上挂了锁,把钥匙收好,走到两个汉子面前,把账册翻开给他们看。
“一共十二口箱子,封条完好,这是明细。你们看一眼,没问题就签个字。”
年长的那个接过账册,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同伴看了一遍。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木章,在账册上按了一个印。
“辛苦了,姑娘。”年长的那个把账册还给她,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我们这就走。”
骡车辘辘地驶出了巷子,知微站在后门口,一直目送到车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身回了库房,在门外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册。
她在想一件事。
十二口箱子,每一口都沉得不寻常。如果是普通的货物——布匹、粮食、瓷器——不应该这么沉。而且箱子落地的时候,声音很闷,像是里面塞满了某种密实的东西。
但她没有打开。
不是因为裴砚说了“不可打开”,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十二口箱子本身就是一个测试。她通过了,才有资格知道里面是什么。通不过,她就永远只是一个被挡在门外的人。
她把库房的钥匙贴身收好,回了静心居。
柳氏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稀粥,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看见知微进来,她放下碗,伸出手来拉她。
“祠堂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知微在床边坐下,握住柳氏的手。那只手今天比昨天暖和了一点,不再像一块冰,“铺子保住了,以后每个月都有进账,够给您抓药了。”
柳氏的眼睛红了一圈。她抬手摸了摸知微的脸,手指在知微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瘦了。”她说,“以前你脸颊上还有点肉,现在都没了。”
知微没有说话。原主的记忆里,柳氏是个温柔而软弱的女人,被人欺压了一辈子,除了忍,什么都不会。但此刻她看着柳氏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柳氏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只是没有反抗的力气。
“阿娘,”知微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玉佩,放在柳氏掌心里,“这块玉,外祖母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柳氏低头看着玉佩,拇指在“裴”字上慢慢摩挲着。她的眼神变得很远,像是穿过眼前的屋子和墙壁,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
“她说……”柳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她说裴家的人欠柳家的。不只是一碗饭的情分,是一条命的债。她还说,将来如果有人拿着这块玉来找你,不管是帮你还是害你,你都不要信。”
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告诉我。”柳氏抬起头,眼眶湿润,“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带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枯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院子里轻轻地走路。
知微握着柳氏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祖母的话像是一块拼图,卡在她脑子里,跟其他的碎片拼不到一起。裴家欠柳家一条命的债——那裴砚昨晚看到玉佩时的反应,不是意外,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被验证的平静。他早就知道这块玉的存在,也知道柳家跟裴家的过往。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有问柳氏的近况。
为什么?
还有外祖母的警告——“不要信”。如果裴砚真的欠柳家一条命,为什么不能信他?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最后被她暂时压了下去。她不是不想知道答案,而是现在不是时候。她有太多事要做,太多问题要解决,没有余力去追查上一代的恩怨。
“阿娘,您好好养病。”她站起来,把被子给柳氏拉到肩膀上面,“药我会让人送来,每天两顿,别断了。”
柳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轻缓,像是睡着了。
知微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深秋的风刮过墙头,把隔壁院子里晒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她要去和记商号。裴砚说,以后那里就是她办事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城南一条商街上。和记商号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茶叶铺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和记”两个字,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一个正在拨算盘的老账房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铜边眼镜。
“谢三小姐?”老账房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裴大人吩咐过了,说您今天会来。”
知微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铺子里的陈设。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上的漆面擦得发亮,货架上摆着几匹丝绸和几罐茶叶,看上去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杂货铺。
但她知道,这间铺子不普通。
裴砚不会把一间普通的铺子交给她打理。这间铺子一定有别的用处。
“账房贵姓?”
“免贵姓吴。”老账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递给她一串钥匙,“这是铺子的钥匙,库房的、柜台的、后门的,都在上面。您先看看账?”
知微接过钥匙,钥匙是铜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被磨得锃亮。她跟着吴账房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和记的账目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从表面上看,这间铺子做的是丝绸、茶叶、瓷器的买卖,但细看之下,进出项根本对不上——每个月都有一大笔“杂项支出”,金额不小,但去向不明。同时也有几笔“杂项收入”,来源模糊,只在备注里写了“代收”两个字。
她没有问吴账房这些杂项是什么。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这些“杂项”,就是裴砚让她来这里的目的。
和记商号,表面是一间杂货铺,实际上是裴砚情报网的一个节点。“杂项支出”是养探子的经费,“杂项收入”是贩卖情报的收益。而那些摆在货架上的丝绸和茶叶,不过是一层体面的外衣。
她在看账的时候,吴账房一直在旁边观察她。这个老账房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手指因为长期拨算盘而微微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他看人的方式跟裴砚不同——裴砚是审视,他是打量,像是在估量一个新人能不能撑得起这摊子事。
“吴账房,”知微合上账册,“上个月的杂项支出里,有一笔三百两,备注写的是‘西城’。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