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本身就有着讲台和主席台,设备什么的也很方便。
这时查剑英走到讲台后面,一只手扶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
她的目光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去,众人的目光让她一阵心悸。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有一种微微的电流声,但很清晰。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大家下午好。
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中文系的徐越同学,来跟大家分享他的创作心得。
徐越同学大家都知道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获得者,作品《勿忘草》《牧马人》,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代人》。
下面,请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潮水一样往后涌。
几百双手同时拍在一起,声音从食堂的四面墙壁弹回来,像是有无数只鸟同时振翅起飞。
徐越从侧面的台阶走上讲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桌子后面,把话筒往下掰了一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台下那几百双眼睛。
“呼!”
徐越吐出一口气,就当上辈子在学校里买书的样子了。
“谢谢大家来。”
他声音不大,但透过话筒,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后一排人的耳朵里。
“今天不讲大道理,先来点儿真实的。”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自然。
方德明站在最后一排,靠在墙上。
他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弯着。
徐越一开口就有这个效果啊!
很好!是个好的开始!
王瑶坐在第三排,朱光潜坐在他旁边。
他们都想来听听看这个年轻人会讲什么。
王瑶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徐越身上。
朱光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徐越开讲了,他指了指后面的标题。
“我今天要讲的是‘伤痕文学其实是针对于知青的通俗文学。’”
“啊我知道,还没开始有人就要说了,徐越徐越你自己写的也是‘伤痕’文学,你这不是忘本吗?”
徐越模仿着一些人的语调,一下就把大家逗笑了。
然而徐越又迅速的语气转变开始开始严肃认真。
“我自己也是‘伤痕’文学的受益者,”
“没有《勿忘草》,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这一点,我认。”台下一片安静。
“但‘伤痕’文学有它的局限性。”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语气没有加重,但这句话的分量,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朱光潜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徐越多少还是有点演讲的天分的,停顿与讲话的速度都恰到好处。
王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了一下,表示赞同。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来了。
“‘伤痕’文学写苦难,写创伤,写那些年受过的委屈。
如果文学的价值只是让人看到伤口,那医生的病历本比文学更有价值。”
台下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重,但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他是徐越,因为他自己就是从“伤痕”里走出来的,因为他有资格说这话他自己就是靠“伤痕”起家的。
感觉真诚才是最大的武器。
他自己批评自己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己拿什么反驳?
现在他在批评自己的来路,这不是忘本,是往前走。
“所以后来我写了《牧马人》。”
徐越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浪的河。
“不是不写伤痛了,是不光写伤痛。他是那个从伤里站起来的人。这才是我真正想写的。”
王瑶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旁边的人看到了。
朱光潜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目光一直落在徐越身上,没有移开过。
而且徐越这么说他可不是胡说的!
“手法上,‘伤痕’文学没有特殊的创新。”
“它用的是我们熟悉的、传统的方法叙述、描写、抒情。”
从艺术审美来看,早期的“伤痕文学”艺术成就并不高。
情绪激动,感情过于浓烈,揭露曝光丑恶的功利性过强,说教味浓重,艺术上的幼稚、矫揉造作,斧凿的痕迹较明显。”
“可以说十分幼稚。”
但徐越也没有完全否认他的价值意义。
事情都要分两面看,这就是辩证法的意义所在。
“在“伤痕文学上”作家们清醒、真诚的态度关注、思考生活的真实,直面惨痛的历史。
同时也促进了更多元的文化艺术创作发展,这就是他的历史意义。”
徐越从头到尾的开始鞭辟入里的拆解“伤痕文学。”
台下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了,笔尖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刮过地面。
其中还有刘鑫武,王蒙等大作家听到徐越的话也不得不点头承认。
“近些年,世界上出现了一些新的文学手法。”
徐越的语气变了,不是更严肃了,是更认真了。他在说一件他认为重要的事。
“比如南美有个作家叫加西亚·马尔克斯,写了一本《百年孤独》。
这本书用的方法叫,我称其为魔幻现实主义。
它把现实和幻想、理性和荒诞、真实和虚幻,放在同一个平面上,用同一种语气说出来。”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有人放下了笔,有人在听,有人在想。
刘鑫武和王蒙来劲儿了,这个还有干货!
《百年孤独》,这个名字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
但“魔幻现实主义”这六个字,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但手法归手法,”徐越的声音又回到了刚才的平稳,“最终都要回归到作品本身。
再花哨的手法,如果作品没有血肉,那就是一件空衣服,挂在那儿好看,穿上去不保暖。”
“其实魔幻现实主义写作手法多少是有些名不副实的,因为他其实并不魔幻但很现实。”
“正如世界需要理解我们国家,我们也需要理解他们。”
“在他们看来习以为常的事情,在我们看来确实是魔幻。”
“生活的换位才是魔幻现实的本质。”
“所以,我们并不缺少美,只是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用心过好你的生活,那就是一部绝好的作品。”
“最后希望大家都能够怀揣着伟大的信念写作,正如那些伟大的作家书写伟大的作品时怀揣着伟大坚定的信念。”
徐越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几百双眼睛。
他讲了一个小时,没有看表。
台下没有人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
几百双眼睛始终看着他,几百只耳朵始终对着他。
徐越讲完了。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点了头。
等待听众消化完成了,犹如雨打芭蕉的掌声开始响起。
王瑶站起来,朱光潜也站起来了。
两个老先生没有鼓掌,他们只是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但是笑容表示他们还挺满意的。
王蒙和刘鑫武等人也不得不佩服对方,不管对方的观点是好与坏。
但至少都是有理有据的而不是无的放矢。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见解也如一声春雷,轰隆一声宣告文坛徐越的到来。
徐越的这番话很快就要传出去。
风云,现在开始翻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