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回到学校不过才几天就又露了脸。

查剑英是被迫杀到男生宿舍楼下的。

她站在楼下仰着脖子喊了三声“徐越”。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理直气壮，像是来讨债的。

三楼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认出她，缩回去了，不一会儿走廊里就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起哄声。

这年头，一个姑娘站在男生宿舍楼下扯着嗓子喊一个男生的名字。

就算什么关系都没有，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或者一段谣言。

徐越从四楼冲下来的时候，外套都没来得及扣。

他看到查剑英站在那里，两步并作一步地跨下最后几级台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妈呀，大姐，你干嘛！”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男人也是要清白的好吗？你找个人让人叫我不行吗？你说说，整个男生宿舍谁不认识我？”

查剑英的脸理直气壮的：

“谁叫你不给我稿子呢！”

“都说好了你要给我一篇的。”

徐越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年前是答应过她一篇，后来一忙就忘了。

徐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算了，欠你一次没什么好辩解的。

“所以你这是在向我约稿子是吧！对吧？”

徐越怀疑的看向了查剑英，有她这么约稿的嘛。

“就不能找个人叫我下来吗？”

你说说整个男生宿舍谁不认识我？谁不认识我来处理！

查剑英兴奋的反问道：

“你一定会给我的对吧？”

徐越没招了，只能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对。”

她非要！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给了！

查剑英笑了，笑容灿烂得像刚捡了钱。

这个月编辑部的任务完成！

“散文可以不？”

徐越想了想然后问着查剑英的要求。

“可以！”查剑英那可答应得太快了。

她本来想要的是小说，但徐越写的散文，能差吗？

他写小说能写到《燕京文艺》加印四十五万册，写诗能写到全校师生都会背。

散文算什么啊，就徐越这个名字就够了

“那好。”

徐越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后我给你。”

查剑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出一段路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话要算话啊！”

“可不能再放我鸽子了！”

查剑英伸出手指着徐越一脸郑重其事的强调着。

徐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他之前一直想给家乡出点力。

砖厂的提议交给了赵爷爷，那是一个方向。

但还有一个方向，是写作。

他靠写作走出了那片山，能不能靠写作让更多的人知道那片山？

散文。游记。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碰了一下，擦出了一簇火花。

游记散文。他想起了一个人，一本书，余秋雨，文化苦旅。

他要写山要写水，就不能只写山只写山，要写那里的人那里的故事。

文人的脚印踩在哪里，哪里的石头就会说话。

《文化苦旅》的影响力不必多说，当年的读者几乎人手一册到处都在谈论。

那真是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境界啊！

从文学的角度看，它开创了一种新的散文范式，把山水游记从“移步换景”的套路里解放出来，变成了一种有重量、有温度、有追问的文化写作。

这种散文就像是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跟你聊天的语调。

你跟着他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他不急着赶路，你也不急着到站。

而现在余秋雨还没有开始写文化散文。

既然这样，他就可以为自己的家乡代言了。

这个时代的作家备受关注，他写什么，读者就看什么，他写哪里，读者就想哪里。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流量中心。

而这个时期是作家的笔尖。

一篇散文能让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镇一夜之间出现在全国读者的地图上，能让一座无人问津的古迹重新被人记住。

他决定交给校刊也是有考虑的！不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平台，恰恰是因为他想在最没压力的地方试试水。

校刊的读者是燕大的师生，这些人眼界高、口味刁，但他们认识他、知道他是谁、读过他之前的作品。

三天后，查剑英收到了稿子。

她在编辑部里拆开信封，抽出那几页稿纸，标题叫《三峡》。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放下稿子，她看得懂但是大受震撼。

散文是这样写的吗？她印象中的散文，是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是冰心的《寄小读者》。

现在的散文更关注情感和日常生活，对于更宏大厚重的表达。

像徐越的这种实在罕见。

写的是三峡，但写的又不只是三峡。

但她知道这是好东西。

她把稿子交给了主编，主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发。”

燕大这块地上，他徐越已经可以刷脸了。

凭借几首诗和两篇小说，燕大这一块儿跟自留地有什么区别？

校刊是周三出的。

那天上午，燕大校园里多了一个奇怪的景象。很多人手里拿着的不是课本，是一本薄薄的油印刊物。

他们低着头边走边看，有人差点撞上电线杆，有人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纸面。

查剑英站在文史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拿着那本校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期的校刊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她担心卖不完，结果午饭前就脱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