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花了小半天才真正接受了“徐越明年可能成为万元户”这件事。
不是他们反应慢,是这个数字太大。
一家人高兴归高兴但是多少也有些担忧。
肖红这几天都在思考:
“哦哟,一百万字那是多少字啊!”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她想起徐梅写作文,几百字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百万字,那是多少个几百字?她数不过来,数着数着就乱了,最后放弃了。
徐保国倒是比她想得开。
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问细节,只是问了一句“你真有把握”/
徐越说了句“有把握”,他就不问了。
在他的观念里,儿子说了有把握,那就是有把握。
至于怎么把握、凭什么把握,那是儿子的事,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儿子有出息了。这就够了。
徐梅本来就是他哥的小迷妹,现在更佩服了。
无知者无畏,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正因为徐梅知道这个字数意味着什么她才觉得厉害。
她哥也太有才华了吧!
嘿嘿,这是她的哥哥,徐梅想着想着就笑了出声来。
这个春节,徐家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丰盛年。
除夕那天,肖红从早上就开始忙,杀鸡、剖鱼、炖肉、蒸馒头,灶台上的锅就没闲过。
徐保国贴了对联,又挂了两盏红灯笼,徐梅换了新衣服,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左转转右转转,满意了才出来。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鸡、鱼、肉、蛋、丸子、豆腐、粉条、白菜,还有一盆徐保国特地从镇上打回来的散装白酒。
桌上坐着一家四口,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那声音在除夕的夜里脆生生的,像是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挡在了门外。
高兴是真的高兴。但徐越心里头,藏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忧愁。
今年村子里少了一些人。
他回来那天就发现了,村口老槐树下平常坐着一堆晒太阳的老人,今年少了好几个,青壮也有几个不见了。
战争要开始了啊.......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快走的时候。
那天下午,徐越正在屋里收拾行李,听到院子里有人喊他。
他出来一看,是村支书赵爷爷。
老人家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袖筒里,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想开口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局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帽子是老式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带什么东西,两手空空的,却佝偻着背。
“赵爷爷,您快进来,快进来!”徐越赶紧迎上去,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又转身喊徐梅倒水。
赵爷爷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搓着,搓过来搓过去,干瘦的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起。
他年轻时候是村里的能人,当过兵,扛过枪,回来之后当了几十年支书,在村里说一不二。
徐越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赵爷爷,您有啥事就说,跟我还客气啥?”徐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推到他面前。
老人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搓了搓手,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终于开口了。
“越越,叔跟你开个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村里又有娃娃读不上书了。
家里穷,供不起,娃儿成绩好得很,考上初中了,拿不出学费。”
赵爷爷的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没想来开这个口的,”
“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我一个老头子不该给你添麻烦。
但是听说你现在当了大作家了,家里情况比以前好多了,我这才……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他说完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最可爱的人此刻羞愧的无处可藏。
徐越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那里,看着赵爷爷花白的头发、低垂的眼睑、在膝盖上缓慢搓动的手。
那些画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某扇很久没开的门。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此刻它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他又想起了那句“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命运激怒了我!”那个爱读书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