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四邻一直热闹到八九点才散。
人走了,院子空了,地上落了一地的瓜子壳和花生皮,在月光下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霜。
徐越打了盆水洗了脸,倒头就睡,一觉无梦。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徐越被自家的鸡叫吵醒了。
他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一家人也才刚起没多久,看来昨晚大家是都累着了。
母亲肖红正站在院落里清扫瓜子花生壳,看见徐越走了出来,肖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不多睡一会?”
“哎哟妈,还睡呢?那不成猪了啊?”徐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这个年代大家伙儿都是五六点就醒,他睡到八九点,老母亲还嫌他起得早。
母爱这个东西,真是太没原则了。
肖红没接他的话,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徐梅,给你哥打点水洗脸!”
徐梅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辫子还没扎,头发披着,嘴里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就跑到院子里去了。
她干活利落,不拖泥带水,从墙角拿起那个铁皮水桶,走到水井边上,弯下腰,把桶挂在井口的钩子上。
徐越家的水井是那种老式的压水井,铸铁的,生了锈,把手被磨得锃亮。
徐梅往井里倒了一瓢引水,双手握住把手,使劲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伴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金属摩擦声,冰凉的井水从出水口哗哗地流了出来。
她接了大半盆,端到徐越面前,盆沿上还溅了几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徐越弯下腰,双手掬了一捧井水扑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冰凉。
他的毛孔瞬间收紧,脑子里的最后一点睡意也没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徐梅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
“我爸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肖红正在灶台边上忙活,听到这话,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出去替你吹嘘了呗。他现在走在村里都牛气,那不得多出去走走啊!”
徐越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象着他爸走在村子,两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
他忍不住笑,肖红看他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凑过来了。
“诶,乖儿。”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母亲的那种操心和八卦。
“你昨天花出去好多钱?”
徐梅正在院子里倒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她的耳朵竖起来了!
哥你可千万不能说!爸妈要是知道了你给了我五块肯定会拿回剩下的钱的!
“小孩子家家拿那么多钱干嘛?”
“没多少钱,妈你不要瞎操心了。”
徐越把毛巾搭在架子上避而不谈。
徐梅松了一口气,好样的哥哥!
肖红盯着徐越叹了一口气,自家的儿子还不知道吗?
他要是真没花多少钱,早就大大方方说出来了。
他越是不说,说明花得越多。
她叹了口气,咬了咬牙,然后用一种“我认了”的语气说了一句:“没事,能花也能挣,这是你本事。”
徐梅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越也跟着笑了。
肖红被两个人笑得不好意思了,伸手在徐越胳膊上拍了一下。
徐越收了笑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袱,拎出来放在灶台上,解开。
里面是两尺布,深蓝色的,棉的,摸上去厚实而柔软,是燕京百货大楼里买的,花色是售货员推荐的。
“妈,你穿这个好看,显白”。
旁边还有两个小铁盒,圆形的,盖子上印着“万紫千红”四个字。
肖红眼睛亮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又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忍不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这个好,这个布料厚实,做件褂子穿一个冬天都不带起球的。”
她把布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进了里屋,走得飞快,像是怕谁跟她抢似的。
徐梅赶紧跟上!里面可还有她的化妆品呢!
肖红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道布帘子:
“这个万紫千红是给你买的,你一个姑娘家,也该学着捯饬捯饬了。”
徐梅接过铁盒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白花花的香脂在铁盒里闪着光。
她用食指挑了一点点,在手背上抹开,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母女俩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肖红手里还攥着那匹布,徐梅的手背上涂了一小片香脂,舍不得洗掉。
“回来了回来了!”
徐保国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人还没露面,声音先到了。
他看见母女俩手里拿着的布匹和铁盒子,又看了看徐越,脸上的表情没有嫉妒。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摸得很自然,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徐越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他从行李袋最底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方形,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道细麻绳。
徐梅跑过去拆开,牛皮纸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一个浅灰色的盒子。
收音机。
徐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旋钮,又缩回手,像是怕碰坏了。
徐保国凑过来,围着那个小方盒子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外壳,又缩回去了。
肖红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匹布,嘴巴微微张着。
“这是哪儿来的?”
肖红的声音有点发紧。
“电影厂给的,我去给人家录广播剧,人家送的,没花钱。”
当徐越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一家人都夸赞徐越有本事啊!
徐梅眼神里充满崇敬:
“哥,你真厉害!
她不是没见过收音机,隔壁王叔家有一台,全村人都去听过。
但那不是“自己家的”。
这一台不一样,这一台是放在自己家桌上的,是她哥从燕京带回来的。
一家四口围着那台收音机站了一会儿。
徐保国终于伸手拧了一下旋钮,机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他赶紧松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徐越拍了拍手,把一家人的注意力从那台收音机上拽了回来。
“人齐了,走,去镇上买年货,一家人都去。”
徐梅第一个响应,原地跳了一下,辫子甩起来打在肩膀上。
徐保国也高兴,搓着手,嘴角弯着,但嘴上不说。
肖红犹豫了一下。“家里的活路还没做完呢。”
她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衣服。
徐越倒是觉得家里人总是给自己找活干,那些活在他眼里属于可干也可以不干的,一天不干又不会怎么样。
于是换了一个策略,徐越挑了挑眉毛示意徐梅快干事!
“哎呀妈~”徐梅一把抱住了肖红的手臂,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声音拖得老长。
“你就去嘛!你不去哥不带我们去了。”
肖红被她逗乐了,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