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还能不带你去啊?就会胡说八道。”
她笑完了,叹了口气“我真是服了你们三个姓徐的了。”
“走嘛走嘛,都去。”
一旁的徐父搓了搓手,还在享福还在享福。
一家人锁了门,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
徐越走在最前面,徐梅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徐保国和肖红走在后面,肖红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说是“万一买了东西没处装”。
到了镇上,到处都是人。
快过年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涌,买年货的、卖年货的、看热闹的、凑人气的,把那条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卖春联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卖鞭炮的摊子上噼里啪啦地在试响,卖糖果的摊子花花绿绿的,孩子们围在跟前不肯走。
徐越一家从东头逛到西头,买了红纸、鞭炮、糖果、瓜子、花生,又割了几斤肉,买了一条鱼。
肖红每掏一次钱都要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一遍,算完了叹口气,但看到徐越在前面大包小包地拎着,她就不算了。
一家人从供销社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徐越的脚步慢了。
肖红走在他前头,手里拎着布袋子,已经走过去了,发现身边没人了,回过头来,看见徐越站在供销社门口,正往里张望。
“咋了?”肖红走回来,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还要买啥?不是都买齐了吗?”
徐越没回答,迈步走了进去。
肖红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
“肉也买了,鱼也买了,糖也买了,红纸鞭炮都买了,还要买啥?”
供销社不大,一溜玻璃柜台,后面是货架,上面摆着暖壶、脸盆、搪瓷缸子、布匹、针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徐越没有在柜台前停留,径直走到了最里面。
那里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黑色的,一辆墨绿色的,车把上扎着红绸子,靠在墙边,像两个等着出嫁的新娘子。
车架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永久牌自行车,凭票供应。”
肖红的目光从那两辆车上扫过去,没停。
徐越在自行车前面站定了。他伸出手,拍了拍那辆黑色自行车的车座,皮质的,按下去有弹性。
又捏了捏车胎,气很足。然后他转过身,朝站在门口的徐保国喊了一声:“爸,你过来看看。”
徐保国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像是在逛公园。
他看到自行车的时候,目光来回看向徐越和自行车,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看啥?”徐保国语气低声问着,他买不起自行车啊!要票的!
“这辆怎么样?”徐越拍了拍车座。
“什么怎么样?”
“买这辆。”
徐梅最先反应过来。
她跑到自行车跟前,蹲下来看了看车轱辘,又站起来摸了摸车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哥,你要买自行车?”
“嗯。”
“全新的?”
“全新的。”
徐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转头看肖红,肖红还站那里有些恍惚。
“越越,你买这个做啥子?你又不在家骑。”
肖红的声音有点紧。
“给我爸骑呗,你们平时赶场什么的要用呗,总不能一直借吧?”
说完之后徐越主动的问道:
“你好,这辆自行车多少钱?要票吗?”
或许是看徐越长得俊,售货员的态度也比较好。
“要票的,170元。”
徐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和那张自行车票,并排放在柜台上。
徐保国转头看肖红,肖红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同时写着一句话:
这孩子什么时候弄的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看了一眼徐越,又看了一眼徐保国。
徐保国还站在那里,眼神就看着自行车。
肖红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儿子的钱是儿子挣的,儿子想怎么花是儿子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自家男的还喜欢,那有什么办法。
售货员收下钱和票确认完成后,在单据上写了几行字,撕下其中一联,递过来。
“拿着这个去出了门往左拐派出所上钢印,以后车丢了也不怕。”
徐越把单据折好,放进棉袄里衬的口袋里,拍了拍。
那辆黑色的永久牌自行车被推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徐保国走在旁边,手一直搭在车把上,不是扶着,是搭着,像是怕它跑了。
阳光照在车架上,亮色的烤漆泛着光,车铃铛在风里微微晃动,随时都会叮铃铃地响起来。
徐梅跟在后面,走两步就跑上前摸一下车座,再退回去,再跑上来摸一下。
回家的路上,徐保国骑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块钢板。
徐越和肖红走在后面,徐越扛着年货,肖红拎着布袋子,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家,年货卸了一桌子。
徐保国把自行车推进堂屋,靠墙停好,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才转身坐下。
肖红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那匹布,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越越,妈跟你说个事。”
想到儿子能挣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现在挣得多了,妈替你高兴。
但是花钱这个东西,得有规划。
偶尔吃好点、穿好点,没问题,但是像今天这样自行车、布匹、收音机你不能天天这么花。
存不住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徐保国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徐越觉得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实力了!
回家之前他写了十万字的《黄飞鸿》也收到了故事会的稿费单。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故事会》你们知道吧?那个杂志。”肖红点头,徐保国也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镇上都有的卖,花花绿绿的里面也都是些小故事。
“他们约我写稿子。千字十二块,顶格的稿费。我打算写一百万字。”
堂屋里安静了。
肖红手里的布匹滑到了膝盖上,她没去捡。
徐保国靠在那把藤椅上,手扶着扶手,指节用力,微微泛白。
徐梅本来在剥花生,手停在了半空中,花生壳从指缝间落下来,掉在地上。
一百万字。千字十二块。那不就是一万两千块?
自己儿子就快有一万块了?
肖红的心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一万块,这是什么概念?
她在地里刨食刨一年,刨到骨头都快散架了,也刨不出这个数的零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