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编辑部震动(1 / 2)年代:文坛来了个年轻人首页

十月底的北京,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张德宁走进编辑部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暖壶里倒了半杯热水,坐到自己的工位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老张,早啊。”对面的老李端着搪瓷缸子晃悠过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今天又有什么好稿子?”

“还没看呢。”张德宁叹气。

“昨天那堆来稿我还没翻完。”

“你说这来稿啊,”

老李也叹了口气。

“十篇里有八篇是知青诉苦的,看多了也腻。”

张德宁笑了笑,没接话。

她是深有同感啊!

他把那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来稿搬到面前,拿起剪刀,一封一封地拆。

拆到第十几封信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写着“燕京文学编辑部收”,字迹工整但不张扬。

寄信人落款是“燕京大学中文系 徐越”。

他随手拆开,抽出里面的稿纸。

稿纸是最便宜的那种,纸面粗糙,边角有些皱。

第一页的标题是三个字:《勿忘草》。

标题下面写着作者名字:徐越。

张德宁把稿纸在桌上铺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开始读。

“落了一场透实雨以后,天格外青,地格外绿。山洼里,平原上,到处是湿漉漉一片。

沟渠、小河,满盈盈的。从田里漫出来的水,自由自在地形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淌进小河,到处都响着悦耳的淙淙流水声。”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开头,不像那些知青稿子。那些人写景,多半是为了抒情,充斥着自己的情绪。

但这篇不一样,它的景就是景,干干净净的,像是用水洗过一遍。

他继续往下读。

“‘这景象,你看……’小伙子挥起粗壮的手臂向田野指画着说。

‘哪个相信这儿曾有过什么旱灾呢!’他笑着,露出两排雪白坚实的牙齿。

她也笑了,直起身子来,两手拢着后脑乌黑的长发,仰脸四望。夕阳在小溪里投下她修长的身影。

芳儿!小伙子忍不住叫起她的名字来。这是她的小名,只有妈妈才这样叫的

她听着,回头看他一眼,心就跳起来了。她脸红了。赤着一双脚板走过小桥去。

.......”

张德宁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恋爱的年轻人啊。

他翻到第二页。

母亲经过细心的观察,确实意识到女儿正处在初恋之中时,不由得心情忧郁起来。

过了整整一个夏天,当娘的终于进行干涉了。她说得委婉,但听起来直截了当:

“不是妈不喜欢小余。他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来,国家早晚会叫他回去。……”

“我们商量过的,他不走,一辈子当农民。我信得过。他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他说了‘一辈子’么?”

“是的,一辈子!”

母亲叹了一口气,没再往下说。但是她心里藏着深切的忧虑。

夜里睡不着,她向女儿讲起姑妈的事来:

芳儿的姑妈五十多岁了,是个沉默得像个影子似的老人。

可她年纪轻的时候,长得真漂亮,跟镇子上绸缎铺子一个青年伙计相好上了。

那个伙计是个远方人,光光的,房没一间,地没一块,在乡下来跟姑妈成亲,小夫妻恩恩爱爱过了一年。

他走了,说是回老家去看看双亲,可是一去不复返。

..........

这是解放前的事,芳儿不知道。芳儿觉得那已是很遥远的过去了,何必说,如今是新社会呢!

见女儿铁了心,母亲落下泪。芳儿心软,但二十三岁的爱情胜过了孝心。

..........

张德宁的眉头动了一下。不被祝福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有种走向悲剧的感觉。

悲剧向来是有预兆的。

这些都可以从过往的一些文学作品当中看出来。

专业的编辑就敢下专业的判断!

对面老李在跟旁边的编辑讨论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棉花。张德宁什么也没听进去。

“小余和芳儿结婚了。

他们有一幢宽绰的小院落:一横四间坐北向南的瓦房,一道石头矮墙围成一个小院,屋前屋后竹木森森,院子里种着蔷薇和樱桃树。

猪圈、鸡舍样样俱全。”

..........

“日子过得飞快,不觉到了一九七九年春天。

小余的姐姐从城里发了电报来,老父亲因病治疗无效,不幸去世了。

这时候,他们结婚已经两年,芳儿刚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子,起名叫珍珍。

接到报丧的电报以后,芳儿不能同行。她忙忙地为小余收拾换洗衣服,催他早早上路,去和老人最后一别。

……行前,小余把芳儿十天内要吃的米面都准备齐全,抱着珍珍亲了又亲,嘱咐芳儿保重身体,生产队的工作他也作了安排,还特地去大队请了假。

他走了,芳儿抱着婴儿送他上路。小夫妻第一次远别。

芳儿听从他,含笑站在桥头望他,一直望不见影儿了,她才抱着珍珍回屋。

丈夫的锄头还在门口,她把锄头提进屋,挂在墙头,但她想了想,又放了下来。

她觉得把锄头像平常那样倚在墙边更合适些,因为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她对自己说,这些天反正还不太忙,自己把屋里屋外收拾收拾,让他回来看着也高兴高兴!

他平时太忙了,成年累月忙着队里的生产和工作,科研组的事一刻也离不开他;以后,家务活儿,可别叫他沾手了!回家来先叫他休息两天吧!”

张德宁的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感觉。

张德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她放下稿纸,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

但是这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张德宁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小余走后,开初,芳儿并不挂念。

然儿,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想他,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