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剧组准时开工。今天的通告是彭浩在码头搬货的群像戏,人都在。
顾寻换了彭浩的戏服——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肘部的补丁是服装师用同色线重新缝过的,针脚整齐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度,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缝的。
他在码头仓库门口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文牧野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宁浩刚才跟我说了,郭帆加你微信了。”文牧野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讲戏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叹,只是在确认一件跟工作有关的事实,“刘启是个大角色。想去试戏?”
顾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对,想试试。我后天不没戏吗?15号早上坐飞机去青岛先去试试镜,16号早上就回来了。但进组还是要看咱们这边的拍摄进度。我不会耽误这边的工作。”
文牧野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问:“反正你也快杀青了,最后一场戏你打算怎么演?”
顾寻脑子里想了很久,然后说道“彭浩开车冲出来那一刻,他一定是欣喜的,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凶狠都是在警察面前伪装出来的,他也有期待,他想回家,他不是无依无靠的,所以他的凶狠在当时一定是装出来的,所以在他冲出那一刻,他一定会笑,开心的笑,轻松的笑,然后货车过来,惊恐……死了。”
文牧野安静地听他讲完,期间没有任何打断。然后他把空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器材箱上,整了整袖口。
“行,想法不错,再深遛一遛。”
顾寻说:“谢谢导演。”
文牧野摆摆手,转身往仓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别紧张,去青岛好好演。你不差。”
顾寻是五月十五号早上六点的飞机。
南京禄口飞青岛流亭,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航程,他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剧本、充电器,还有他写完的卷子,到时候直接正好给顾言川。
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寸头,黑瘦的脸,颧骨下方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淡青色淤痕,是前几天拍码头追逐戏时在集装箱上磕的。
安检员大概以为他是哪个体校的学生,他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过去,安检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犹豫了半秒才放行。
飞机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遮光板推上去,看着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发动机轰鸣声里他翻开手机里存的那段郭帆发来的试戏剧本,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他还是在逐字逐句地读。
第一场是刘启和朵朵在地下城的对话,第二场是刘启和刘培强对话的高潮段落。
郭帆在邮件里说得很清楚:试戏的时候会有一位女演员跟你搭朵朵的戏,她演朵朵,你演刘启,我只看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兄妹之间的愧疚、保护欲、说不出口的舍不得,那种在地下城里相依为命好几年之后沉淀出来的默契。
郭帆没有说是谁,但顾寻心里大概有数。《流浪地球》的女主角早就定了——赵今麦,比他小两岁,之前拍过不少电影和电视剧,演技在同龄演员里算拔尖的。
他上辈子听别人分析过赵今麦在《流浪地球》里的表演,说这个小姑娘最厉害的地方是她的眼睛会说话,哭的时候不是眼泪在流,是整颗心在眼眶里转。
要跟这样的演员搭戏不是件轻松的事——她不会因为你是个新人就放低标准,她自己也是十七岁,但她已经在镜头前待了好几年。
跟成熟演员搭戏最好的方式不是讨好,是接住她的东西然后给她一个她没预料到的回应,让她觉得跟你演戏是新鲜的、有挑战的。
飞机降落在流亭机场的时候,青岛在下小雨。雨丝细得像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他背着双肩包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他爸。
顾言川站在接机人群最前排,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抵在地面上,站姿笔挺,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但死活不肯弯的旗杆。他看到顾寻的时候没有挥手,只是把伞举高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