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站在门口,等导演喊开始。
门是半掩着的。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屋顶,光线昏黄。几个人或坐或躺,有人靠着墙咳嗽,声音空荡荡地砸在水泥地上。
顾寻走到桌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药瓶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有一个人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看着他。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寻退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化妆时填进去的黑油彩,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血痕,是昨天屠宰场那场戏留下的道具伤。
那几个人围上来,有人拿起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有人拿着药瓶没动,只是攥在手里,低头不说话。
顾寻看着他们。
剧本上没有要求他做任何表情,但他觉得彭浩这个时候应该在想什么。
彭浩在想什么呢?应该什么都没想。
这种事情在他生命里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有人弄到药,大家分着吃,吃完这一顿,下一顿在哪不知道。想了也没用,所以不想。
“卡。”文牧野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过了。”
顾寻从墙角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文牧野正在看回放,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某个角落:“这一段——你低头看手的这个动作,剧本上没有,但你做了之后,整个画面的重心就变了。彭浩不在画面中央,但观众的目光会跟着你走。这个处理是对的。”
宁浩不在B组,文牧野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保温杯,说话的语气比宁浩温和很多。
顾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放。屏幕上的彭浩低着头,黄毛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微微绷紧的嘴角。
那个画面安静得有点不像一场戏,倒像是不小心拍到的什么东西——一个人活着的痕迹。
“下一场是什么?”顾寻问。
文牧野翻了翻通告单。“黄毛和程勇在屠宰场外面的对手戏。徐峥下午两点到,你有三个小时休息。”
顾寻点了点头,转身往场边走。
随便找了个座位,然后从自带的包里掏出了卷子。
十二月的南京冷得钻进骨头里,他穿着彭浩那件薄夹克,风从领口灌进来,但他没觉得冷。刚才那场戏的情绪还留在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的平静,像是身体在替自己活着,脑子放假了。
他翻开语文卷子。阅读材料是一篇散文,写一个老人每天在江边钓鱼。
文章不长,七百多字,讲老人钓了四十年鱼,一条都没带回家过,全都放了。作者问老人为什么,老人说鱼也有鱼的路,我不能断了人家的路。
顾寻把文章读了两遍。第二遍读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彭浩的脸——彭浩也是不说话的,也是做一件事做到底的。
屠宰场杀猪,杀了就走,不跟任何人扯关系。抢药就跑,被人逮住了也不跑,就那么看着。
彭浩和那个钓鱼的老人好像是同一种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不解释,不争辩。
他低头做题。第一道题问文章的主题思想是什么,他写了四个字:各走各路。想了想又划掉,改成‘尊重每个生命的轨迹’。然后继续往下写。
三个小时过得很快。顾寻做完语文阅读和物理的六道大题,还剩最后一道电磁场的没算完,徐峥的车就开了进来。
徐峥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长羽绒服,里面是程勇那件格子衬衫。他看见顾寻做卷子,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哟,学习呢?”
“物理作业。”顾寻抬头看他。
徐峥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在剧组里跟所有人都是这样——不会刻意照顾新人,也不会刻意疏远,就是正常地、职业地相处着。
但他看顾寻做卷子的那一眼里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顾寻说不上来,大概是我家里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的那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