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的第一周过得比顾寻预想的快。
每天早上六点半化妆,七点出工,晚上收工时间不固定,最早的一次是晚上八点,最晚的一次拍到凌晨两点。
顾寻在石家庄那个组也熬夜,但那个组是穷熬,所有人挤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平房里等天亮;
南京这个组是职业地熬,灯光、摄影、录音、场务各司其职,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累。
顾寻也没喊过累。但他也累——彭浩不说话,但彭浩的眼神和手一直在工作。
顾寻每天收工回到酒店,眼睛酸得睁不开,眼眶周围的肌肉像是被人用手指撑了一天一夜,手能累到抽筋。
韩家女有时会在收工后在酒店大堂等他。她手里永远拿着两样东西:一杯温水。
“今天拍了几场?”韩家女把水递给他,问的是拍摄进度,目光却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或者情绪不对。
“三场。”顾寻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喝的温度。
“卷子今晚做两页就行,别太累,该睡就睡。做不完也没关系,明天早上起来再补。”
顾寻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来。
面前摊着一套高二的数学卷子,导数部分,顾言川从他学校要来的进度表,每月寄一次,顾寻写完再邮回去。
顾寻拿起笔,对着第一道题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是彭浩——今天拍的那场戏是彭浩在屠宰场杀猪,一整头猪挂在铁钩上,他拿着刀剖开猪腹,血水沿着猪皮流下来,溅在他的胶鞋上。
导演喊了卡之后,他还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手心里全是汗,刀柄上的纹路印进掌纹里,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他甩了甩头,把彭浩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看题。
函数f(x)=x3-3x2+2在区间[-1,3]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分别是多少。
求导,f(x)=3x2-6x=3x(x-2)。零点x=0,x=2。算端点,f(-1)=-2,f(0)=2,f(2)=-2,f(3)=2。最大值2,最小值-2。
他写得很快。数学是他在学校里最稳的一科。
做完两页数学卷子,他靠在椅背上揉眼睛。窗外是南京的夜景,酒店对面是一片居民区,零星的窗户亮着灯。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谭卓在剧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今天收工后五人组在片场旁边的便利店门口拍的,顾寻穿着戏服站在最边上,黄毛,暗沉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旁边徐峥和王传君勾肩搭背地笑。谭卓配了一行字:“组里最小的小朋友,看着最凶。”
群里立刻弹出一串回复。
周一围:“这张图我存了,以后他火了卖钱。”
徐峥:“别卖了,我买断。”
王传君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喊“大哥我错了。”
宁浩难得在群里发了一条:明天五点四十出工,别迟到。
顾寻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那个人确实不像他——眼神比他平时沉,嘴角比他平时紧,整个人像绷着一根弦。
他忽然有点恍惚:那个人是谁?是彭浩,还是顾寻?还是那个第三天就把自己活成彭浩的顾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英语卷子。
第二天是B组的戏,顾寻和文牧野搭档。
B组在南京城郊一个废弃的工业区拍,几栋灰色的水泥楼空置着,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彭浩和其他几个病友住的地方被设定在其中一栋楼的一楼——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门是掉了漆的防盗门,屋里摆了几张行军床和折叠桌,地上扔着泡面盒和空药瓶。
这场戏是群戏——彭浩从程勇那里拿了药回来,分给屋里的人。文牧野的要求很简单:“你不需要有太多动作,进门,把药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角落里坐下来。其他人会上来拿药。你就看着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