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头发,假发一戴,假发的颜色是那种廉价染发剂的暗黄色,又脏又黄。
“行了,”李哥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看了一会儿,“你站起来我看看。”
顾寻站起来。化妆镜里照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黄毛,蓬乱,面色暗沉,眼神因为还没上戏而显得平静,但那张脸已经带着一股不好惹的野气。
徐峥推门进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走吧,去现场。”
拍摄地点在南京老城区一条巷子里。巷子窄,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小卖部和修车铺。
剧组已经清好了场,几台摄像机架在不同位置,轨道铺在地上,灯光师正在调整一盏补光灯的角度。
文牧野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摄影指导沟通机位。“A机给全景,B机跟吕受益的脸,C机……”他看见顾寻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评价造型,只说了一句,“站位等一下我告诉你。”
王传君已经就位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旧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缩着肩膀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药——道具组做的假药,印着“格列宁”的英文标识。
顾寻被带到巷子另一头的一个位置。
文牧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指着前面的路线说:“你从那个拐角出来,看见吕受益手里的药,直接走过去,一句话不说,伸手抢。抢完转身就跑,跑的方向是这边——”他指了指巷子另一端的出口,“中间会经过一个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你顺手推倒它,制造一点混乱。明白了吗?”
顾寻点了点头。
“表情,”文牧野说,“不要凶,不要狠。彭浩抢药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需要。你脸上应该什么都没有——就是必须做这件事,没有第二个选择。懂吗?”
“懂。”
宁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各就各位。”
顾寻走到拐角后面,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彭浩——那个在屠宰场杀猪的小孩,从农村跑出来,怕拖累家人,跟其他白血病人挤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他没钱买药,但他认识的人也没钱。他得弄到药,不是为自己,是为那间屋子里所有人。
他睁开眼。
“开始。”
顾寻从拐角走出来。
巷子里光线昏暗,王传君——吕受益——正低着头在车里,一手数着钱,一手拿着药。
顾寻走过去,没有犹豫,没有放慢脚步。他直接拉开车门。看了眼王传君,又看了眼药。
王传君抬头——嘴张开了一半,还没发出声音——
顾寻伸手,从座位上拿起一瓶药,攥在手里。
王传君这时反应过来了,立刻握住顾寻拿药的手,“你你你,你干什么呢你?”
顾寻用力往后一躺,直接把王传君拽下车。
动作太快,带到了旁边另一瓶。那瓶药从座位上滚下去,“啪”地一声掉在车外的水泥地上。
这本身是一个剧本之外的失误,但顾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瓶,又抬头看了王传君一眼。
既然导演没喊卡,那就应该继续演下去,顾寻瞪了王传君一眼,转身就走。
王传君坐在那里,连忙站起来,手还着忙把钱放进裤兜,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
“你不要走啊,你不要跑啊,你是男人,你不要走啊,你是干什么的你?”
顾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直接向王传君走了过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瓶药,攥在手里,仰了仰头,转身就走。
“停——”
宁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顾寻停住脚步,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到监视器旁边,文牧野正盯着回放画面,宁浩站在旁边,双手抱胸。
“过了,”宁浩说,“准备下一条。”
文牧野抬头看了顾寻一眼。“第一条镜头,一条过。可以。”
顾寻没说话,站在原地,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刚才走的那一段,挑衅的那一段,他几乎没有想自己在演戏——他就是彭浩,他需要那药,他要拿回去。
徐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第一次?”
“还行。”顾寻说。
徐峥笑了一下。“你刚才那个眼神——挺好的。彭浩看人的方式是对的,不躲,不怕,也不恨。就是看着。”
顾寻点了点头。
谭卓端着一杯热水从不远处走过来,递给顾寻。“喝点水。南京冬天冷,别感冒了。”
顾寻接过来,水温透过纸杯壁传到手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沿着喉咙滑下去,把冬天的寒意驱散了一点。
阳光从巷子两侧楼房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