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的嗓子复查结果是在?大象》剧组杀青的第二天出来的。

石家庄医院耳鼻喉科的主任医师把CT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声带中段一块不太明显的阴影，对张宇的经纪人说：“水肿消了，但黏膜修复比预期慢。声带闭合现在有问题，他说话的时候两侧声带合不拢，气流会从缝隙里漏出去，所以音色听起来又哑又飘。不是永久性的，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绝对不能再用嗓了，配音、喊叫、说话都不行。”

张宇把诊断书拍了照发给宁浩。宁浩正在《中国药神》剧组的临时会议室里跟文牧野和韩家女对进度表，收到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三个人一起把那段诊断意见看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安静，没想到裂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安静。

宁浩最先开口。他把鸭舌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说了句“操”。

文牧野没说话。

他把进度表翻到演员那一页，在“黄毛”后面用红笔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划得很轻，像是在给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可能性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之前跟张宇视频过一次，看完之后跟宁浩说，张宇是个能够扎下根去演的人，他太好了一个人是能够完完全全沉入在角色里的状态，真的很不错的一个演员。

徐峥不在会议室，他在隔壁排练，但听到消息之后专门过来了一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手里拿着台词本，第一句话是：“黄毛这个角色怎么办？”

“再说吧……”宁浩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张宇发了一条微信，应该是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打字。屏幕上是一行字：“对不起大家。没法说话了，不耽误剧组了，等好了再请大家吃饭。谢谢文导、宁导、徐老师，韩老师。彭浩这个角色很好我记住了，谢谢各位。”

徐峥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还给宁浩。“这个人，嗓子哑了还在想请别人吃饭。”

宁浩把鸭舌帽重新戴上，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

“黄毛这个角色，我们之前选角选了快一个月，试了十几个没一个对的。好不容易定了张宇，又出了这事。

现在组已经开机了，所有部门都等不起——摄影、灯光、美术、场地，每拖一天都是钱。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人选，越快越好。”

文牧野翻开笔记本，把之前试镜刷掉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重新看了一遍，又合上。“之前试的那些都不行。不是演技的问题，是气质不对。黄毛这个角色特殊——台词少，全靠动作说话。能演的人本来就少，短期内能找到的就更少。”

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场务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接缝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宁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张宇那条消息里的最后一句话——“谢谢各位”。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屏幕又亮了一下，又一条新消息，还是张宇。

“宁哥，如果说黄毛没有肯定的人选，我推荐一个人。叫顾寻，高中生，我先头那部戏的男主角，在石家庄的时候我跟他拍过对手戏，这孩子戏感好，特别灵，能扛得住戏。

他演戏有个特点：不演。别人是往身上加东西，他是往底下沉，沉到角色里。

他站在镜头前面不说话的时候，观众会盯着他看。这种能力不是学出来的，是天生的。他今年十七，年纪也合适。你要是觉得可以考虑，就让他来试试。您可以找一下韩老师，他是韩老师的弟弟。”

宁浩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会议桌上，屏幕朝上。“张宇推荐了一个人。顾寻，十七岁，刚拍完一部文艺片，在石家庄待了一个多月。张宇说他的戏感很好，能扛得住戏。”

徐峥停下脚步，回头看韩家女。“顾寻？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弟弟，刚入行。我爸跟他爸认识十几年了。”韩家女说，“孩子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是个好苗子，但没正经学过表演，就拍过这一部文艺片。”

文牧野把这句话接过来说，“长得什么样？有照片吗？合适吗？”

韩家女从手机里划出一他和顾寻的合照，递了过去。

文牧野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份被划了好几道红线的进度表又看了眼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进度表上的时间节点一个比一个紧，空出来的那栏写着“黄毛”，后面跟着一个越来越近的日期。

宁浩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顶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帽檐。

“张宇这个人我知道，他不随便夸人。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开口推荐的，一定是有东西的。问题是——这孩子太小了，也没有什么经验，能接得住徐峥的戏吗？”

“接不接得住，试了才知道。”文牧野说，“但张宇说的那个特点——站在镜头前面不说话别人也想看——这种演员不好找。黄毛这个角色，台词少，全靠眼睛和肢体。如果真像张宇说的那样，倒是值得试一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死马当活马医吧。让他来试试。”

“我来联系一下吧，不确定人家想不想来呢。”韩家女说。

“行韩姐，你先联系，如果可能的话让他早点来试镜，咱们也别闲着，先找公司发一些通告，看看有没有人来，做两手准备。”

“那就明天开始找人。下午安排试镜。让人准备一段跟徐峥的对手戏——对味就行。”

宁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着天花板想了想，然后说：“十七岁，刚拍完一部文艺片。这个履历倒是干净——没被烂戏污染过，也没被表演套路框住。

老文，你不是一直想要那种‘看起来像没演过戏’的质感吗？这个是真没演过。就是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镜头。”

“扛不扛得住，试了就知道。”文牧野把笔记本合上，“安排吧。”

韩家女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