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安静了片刻。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周正非第一个鼓掌,但他没鼓。
他站在监视器旁边,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口袋里,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
灯光师忘了关补光灯,摄影机还在转,录音杆还举在半空中——没有人动。
顾寻从长椅上站起来。他的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他弯腰把脚边的帆布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铁锈灰,把背带挂在肩膀上。然后他走到监视器前面。
胡波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从第一天就画好的速写——那个没有五官的少年,站在风里。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叠折痕,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胡波多画了一双眼睛。
“过了。”胡波说。
就两个字。但他递速写过来的手在抖,石家庄零下十四度的风把所有人的手都冻僵了,但他的抖不是冻的。
顾寻接过那张速写,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对着胡波,对着监视器后面所有人,鞠了一躬。
不是演员谢幕的那种鞠躬,是他想谢谢他们——谢谢他们在最冷的冬天陪他站在最冷的风里,谢谢他们在没人看好的时候还在坚持,谢谢他们让他知道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胡波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杀青了。谢谢大家。今晚散伙饭,老地方,羊肉馆,加菜!”
周正非把围巾上饼干碎屑拍掉,跑过来拍了拍顾寻的肩膀:“行啊你,你最后那个伸手是怎么回事?剧本上没有啊,你临时加的?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没绷住,太犯规了。一个多月没见你加戏,杀青了倒是加了个最狠的。”
顾寻没有解释。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动作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他在那一刻觉得韦布会这么做——一个走了一整部电影的人,最后把自己放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把手伸向旁边的空座位。那不是等待,是告别。
韩家女站在调度室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到了。
她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胳膊肘上挂着一个帆布袋。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没有挥手,只是在所有人都在鼓掌、拍照、互相道贺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靠在调度室的破门框上,看着那个刚从监视器前面走过来的少年。
等顾寻走到她面前,她把其中一杯热咖啡往他手里一塞。“便利店买的,可能不太热了。”
顾寻接过咖啡。杯壁是温的,在零下十四度的冷风里这点温度撑不了多久,但捧在手里刚刚好。咖啡的香气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里,他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恭喜杀青。”韩家女把帆布袋往肩膀上一甩,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吧,顾大影帝。带你去吃碗热乎的。”
顾寻回头看了一眼片场——周正非正在跟灯光师一起拆灯架,那辆报废的货车厢还是歪歪斜斜地搁在铁轨上,阳光正慢慢铺满它的铁锈。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转过身,跟着韩家女往停车场走。
“姐。”
“嗯?”
“你那个灭火器,没用上。”
韩家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就是一种姐弟之间心照而宣的笑而已“那就好。留着下次用。”
车驶出废弃火车站的时候,石家庄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冬日清晨的阳光没有温度,但把整座城市照得清清楚楚——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白杨、远处还在冒烟的烟囱,都在这片光里安静地站着。
后视镜里,那座塌了半边雨棚的站台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白杨树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顾寻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热的咖啡。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座站台还在那里,铁轨还在那里,那把缺了一块木条的长椅还在那里。
韦布被他留在那里了。不是抛弃,是放他走了。
韦布,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