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如果我是他,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选择继续拍下去。”
韩家女没有马上接话。她那边传来手指轻轻敲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停了。“你可能不会,但我们不会允许。”
“为什么。”
“因为你是那种会先想清楚值不值得再冲进去的人。”韩家女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的结论,“他是在用最笨的办法做最对的事。你不是不勇敢,你是会找一个不烧嗓子的办法把戏演好。勇敢和勇敢之间不需要比谁更疼。”
顾寻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灯罩上落了一层霜,光晕比平时更模糊。
“你这儿是不是要拍完了?”韩家女话锋一转,“现在也算是快一个多月了吧,小制作也就能挺到这儿了。”
“嗯。”
“没有争番位,全是自己扛。”韩家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放轻了一些,不再是制片人的口吻。
更像是一个比他大十四岁、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最后的单人戏最累。没有人接你,没有人给你节奏,你在镜头前面站多长时间都是你自己的事。别把自己的气力全用光,留一点给自己。”
顾寻把窗帘拉上,靠在墙上。“你今天说话像我妈。”
“我比你妈年轻。”韩家女立刻怼回来,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子飒劲儿,“苏姨是用‘还行’来批评人,我是用事实来说服人。能一样吗。”
“你也说‘还行’。”
“那是被你传染的。以前我只说‘非常好’和‘还行吧’,认识你之后我的语言体系就退化成了你那个样子——还行、随便、知道了。
上次跟我爸开会,他问我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看了我三秒钟,说你是不是又跟顾寻打电话了。”
顾寻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不跟你扯了。”韩家女那边传来电脑合上的声音,“我就是听说你们组出事了,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受伤。你要是也进医院,你妈那边我可兜不住。”
“知道。”
“不是‘知道’。说‘我不会进医院’。”
“……我不会进医院。”
“行。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戏吗。单人镜头——好好演。
别想着省力,也别太用力。你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就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又轻了半度,“顾寻,未来的路很长,没必要现在就把未来的自己定好了,找到了也行,找不到也好,先对得起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找到了。”
“因为你连‘还行’都不说了。以前我每问你一句你回一句还行,今天你跟我聊了快十分钟,一个‘还行’都没说。说明你是真的在进入你的角色。演员需要的就是这个——被人听。”
顾寻没有回答。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行了,我真挂了。你早点睡。对了——杀青那天我去接你。不是顺路,是专门去的。提前通知你一下,免得你以为我又顺路。”
“知道。”
“你还知道——算了,挂了。”
“嗯。”
“你倒是挂呀。”
“……你先挂。”
“你每次都这样——算了,我挂。”
电话挂断了。顾寻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屏幕上“韩家女”三个字慢慢暗下去。他重新拉开窗帘,外面石家庄的夜还是一样的灰色,但路灯的光晕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