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笑了,无声地笑,右脸的淋巴肿块随着笑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然后继续笑。
他用手机打字给顾寻看,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打字速度比平时说话还慢,但他打得很认真,像是在写剧本批注:“第一遍排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戏好,所以我也得演好,得配得上这部戏。”
他顿了一下,把这句话删了,又打了一行:“你以后演戏别学我,不是每场戏都值得拿命换。于城值得我这么做,因为我的高光可能就只有这一场,但你不一样,你未来有很多不同的高光。”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石家庄的夜晚还是一样冷,风从老城区的窄巷子里穿过来,带着煤烟和羊肉汤混合的味道。
顾寻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过着张宇最后那句话——“值得”。
张宇没有说后悔,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疼字。他在最该喊疼的时候闭紧了嘴,把所有的声音都让给了角色。
其实顾寻很想告诉张宇,你的未来会很火,会炙手可热,会成为导演手里的王牌演员,但他没有办法去说,因为没有办法去证实,哪怕他说的是真的,但依然是假的……
张宇的戏份在火灾那场之后就全部杀青了。
杀青没有仪式,没有鲜花,没有人站在监视器前面说“恭喜杀青”。他在杀青当天下午被送进了医院。
胡波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试着用手机上那个文字转语音的APP,打了三个字放给胡波听。
机械合成的电子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老式收音机里失真的广播:“听到了。”
胡波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然后说,等片子剪完给你看。
张宇点头,拿起床头柜上的纸笔写了几个字递过来,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于城最后那场戏,好好剪。”胡波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说一个字都不会剪。
张宇杀青之后,剧组的拍摄没有停。
通告单上剩下的戏份全是韦布的单人镜头——被学校开除、从家里跑出来之后,一个人在城市里游荡。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环境音。
但片场的空气变了。以前拍戏的间隙,张宇会坐在角落里抽烟,用那把低沉的嗓子跟李从喜聊剧本,聊他对于城这个角色的理解,聊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拍电影时被导演骂了整整一个下午,聊到最后总是以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说“再来一条”结束。
现在那个角落空了,只剩一把折叠椅孤零零地靠在水塔下面,扶手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周正非说那是张宇忘带的——不是毛巾,是小饭馆那场戏他擦脸用的那块湿布。
道具组收东西的时候发现它搭在监视器旁边,谁也没动,就那么搭着,像是在等主人回来拿。
顾寻每天经过那个角落都加快脚步,不是因为怕触景生情,是因为他知道张宇不在。
张宇用很久不能说话换了一场戏,他用剩下的单人镜头把这个故事讲完。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
顾寻回到酒店,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韩家女。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先开了口。
“刚回酒店吧,还没睡吧。”
声音还是那股子利落劲儿,但顾寻听得出来,她这次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尾音也没有往上挑。
“没。”
“我刚开完会,听说你们组好像拍火烧戏出事了。有演员受伤送医院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那场戏没有我。”
“真没事?”韩家女追了一句,语气不像平时那种半开玩笑的“你肯定又在说还行”,而是认真地确认,像是在看一份需要逐条核对的风险清单,“你在现场?”
“在。我在外面站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韩家女大概是换了个姿势,背景里传来椅子轻轻转动的声音。“那你全都看见了。”
“看见了。”
“害怕吗。”
顾寻靠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石家庄的夜晚还是一样灰蒙蒙的,路灯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他想了一下,说:“不是害怕。是别的。”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