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洒水车的戏之后,王玉文三天没跟胡波说话。
不是冷战的那种不说话——冷战是故意的,是憋着一口气等对方先开口。
她不是。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从外景地回来,她在旅馆房间里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一件拧干,挂到暖气片上。
白色校服外套、灰色长袖T恤、袜子、裤子,排成一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被暖气烤得慢慢蒸发,满屋子都是潮热的、带着洗衣液残留味道的水汽。
她把暖宝宝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它一会儿。没拆封,两片,粉色的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卡通太阳,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也看着那个太阳。然后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她理解胡波。
真的理解。
那场戏是黄玲全片最重要的情感爆发点——站在雨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全身湿透,冷到发抖,但就是不躲。
贴了暖宝宝,身体是暖的,反应会不一样,洒水车是借来的,时间紧迫,胡波胡波压力很大,作为女朋友应该理解。
她知道,她都懂。但她还是难受。
不是因为不让贴暖宝宝——是他说“不行”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一秒都没有。
接下来三天的戏全是室内景。
于城在台球厅的独白、王金在医院的群戏、韦布和黄玲在地下室的对话。
王玉文的戏份不多,每天只有一两场,拍完就坐在片场角落里看剧本。
她是个专业演员——该说台词说台词,该走位走位,导演喊“卡”之后站在原地等指示,听完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开。
她的戏没有问题,每一条都ok。但收工之后她不再跟胡波坐同一辆车回酒店,吃饭的时候也不再坐在他旁边。
以前她会给胡波留一份盒饭放在监视器旁边,这几天盒饭还是留,但是周正非端过去的。
胡波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胡波心里,这没必要,王玉文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是在工作,王玉文会理解的。王玉文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他跟演员掰扯一场戏的情绪掰扯一个小时,为了一个机位跟摄影指导吵到脸红脖子粗,跟制片方在电话里因为预算问题争执四十分钟寸步不让。
但他就是不跟王玉文开口解释“不行”这两个字。
因为解释了就是退让,退让了就是承认她受了委屈,承认了就得道歉,道歉了就得改变。
而改变意味着下一次、再下一次,他可能没法再理直气壮地说“不行”。他不能失去这个“不行”。
电影和女朋友在他的脑子里如果这两件事没法共存,他只能选一个。他已经选过了。
第四天晚上,矛盾在无声无息中终于爆发了。
收工之后,胡波在房间里改脚本。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旁边放着一桶凉透了的泡面,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桌上摊着明天要拍的通告单,用红笔圈了一处修改——群演从五个减到两个,因为预算不够。
周正非刚才在微信里说,本来定好的一个场地明天用不了了,房东临时涨价,坐地起价,周正非骂了一句脏话说我去搞定,到现在还没回消息。
还有两个灯光灯管坏了,要临时去借。胡波把这些事按下去,逼着自己专注于改台词。
门被推开了。王玉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泡面别吃了,我给你点了外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