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吃。”
“等会儿就凉了。”
“凉了也能吃。”
王玉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泡面推到一边。“你不觉得该和我说些什么吗。”
胡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回头。“这几天太忙了。”
“我知道你忙。所以我自己来找你。”王玉文的声音有些颤,是一种自己把委屈咽下去之后才说出口的颤。
“场地涨价了你跟周正非打了八个电话。灯光坏了你跟灯光师吵到凌晨一点。每个演员的每场戏你都能坐在监视器后面盯一整天。你跟所有人说话——场务、摄影、司机、管盒饭的阿姨。你还记得这几天你跟我说过几句话吗。”
胡波把键盘推开,转过身看着她。王玉文没有躲他的目光,她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你不面对,我来面对,我提分手。”王玉文说。
胡波愣在原地。
“不是要挟你。不是跟你闹。是我认真想了四天——你不需要女朋友,起码你现在不需要,你不需要一个需要你在乎的人。
在你眼里戏比天大,那女朋友就别占着位置了。你其实心里也不想占,因为照顾一个人需要时间,会打扰你思考镜头。
我不怪你,但如果我不说这句话,我们还会一直往下耗——你有空才理我,没空就不理。我变成你通告单上一个无限往后挪的备注。”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像是一个绷了很紧的弦终于断了。但她没有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然后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
胡波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我是导演……。”
“我知道你是导演,我知道你很累,我也知道你可能是在乎我的。但你的在乎有优先级——所有的东西都能排在女朋友前面。我不是接受不了你把我放后面,我是接受不了在你心里仿佛永远没有我的位置。”
胡波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桶凉透的泡面。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当然在乎她,但他表达在乎的方式太少了,少到只有在不拍戏的时候才能匀出一点点给她。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事——让她在零下四度的洒水车里淋了两分钟,连贴个暖宝宝都不行;
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两片粉色包装袋发呆;
让她收工后一个人坐车回酒店,因为他在跟灯光师吵架。
他都知道,但他不认为自己是错的。可结果告诉他,他错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直勾勾地看着胡波。
但胡波终究没有说出那句“我改”。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自己做不到——而做不到的保证比不保证更伤人,这一点他倒是在乎的。
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王玉文。泡面汤上的油花已经凝成了白色的固体。电脑屏幕上,未保存的文档标签还在闪烁。
“我不会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件事情,扰乱军心。我也不会罢演什么的。”
王玉文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看清了什么,“我是个演员,所以说会做好一个演员的事情,哪怕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我也是一个演员。我知道你不会改的,所以说你不会再有任何的机会,因为你要是改了,你就不是胡波了。”
她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所以我提分手。让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再纯粹一点吗?变成纯粹的导演和演员的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门没有摔,轻轻关上的。
胡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泡面还在凉,场地涨价的消息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没有站起来。过了很久,他拿起已经凉透的泡面,用叉子搅了两下,又放回去。然后他把键盘拉过来,把剧本里黄玲的一句台词改了。
原来的台词是“我走了”,他改成了“你不用送我”。
他把键盘推开,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只飞蛾,在灯管旁边反复撞着。扑,掉下来一点。扑,又撞上去。他看了一会儿那只飞蛾,然后把剧本翻回第一页,继续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