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看了他两秒,转头看胡波。
胡波在剧本上写了几笔,说:“就按这个来。张哥,你接台词的时候把节奏放慢,让他那个停顿充分展开。”
张宇在剧本上做了个记号。
围读进行到下午五点,胡波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李从喜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边看外面的街道。朱颜曼滋和王玉文跑出去买零食。周正非起身去倒热水,路过顾寻的时候停了一下。
“刚才张宇那句‘你瞅啥’念完,你先慢一点。新人对戏的时候容易被老演员压住,一压就往前赶,但你没有,胡波说的真对,你真是天才。”
顾寻没说话。
“那个停顿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周正非端着水杯走了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张宇后来没说话,那就是认了。他这个人就这样,不说话比说话分量重。”
三点一刻,围读继续。
下半场的戏冲突更密集。
韦布和父亲在客厅里吵、于城和前妻在电话里撕、黄玲被全校议论、王金被儿子儿媳商量送养老院。
每个人的情绪都在往上推,胡波的指令越来越细。
张宇把一场电话戏的情绪变了三次,李从喜把一句“我不去”用了四种不同的语气去念。
到了黄玲在厕所里被同学指指点点的戏,王玉文念她的台词——没有台词。
这一整场戏都是旁白和环境描写,黄玲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厕所隔间里听着外面的人在议论她。
王玉文念旁白的时候声音很克制,像是在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新闻。但读到“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一句时,她的语速慢了半拍。就半拍。
胡波看着剧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保留。”
他没有解释保留什么。在场的人也没有问。
围读在傍晚八点结束。
胡波的剧本上已经记满了各种箭头和批注。他合上剧本,站起来:“明天上午去外景地走一遍,看看学校和火车站是什么样子,下午试一下衣服。”
散了场,李从喜把老花镜收进盒子里。张宇把剧本卷起来塞进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寻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朱颜曼滋拎着一袋零食跟在后面。王玉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发现顾寻还坐在座位上,翻到剧本最后一场,看那行舞台提示。
“他站在那里,风很大。他没有回头。”
他在那行字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王玉文没有催他,自己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寻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一排。
剧组去看外景地的那天上午,石家庄难得出了太阳。不是那种暖洋洋的太阳,是冬天特有的、白晃晃的、挂在天上像个装饰品的那种太阳。有光,没温度。
胡波带着摄影指导和周正非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顾寻和王玉文等演员。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铁道走。
“就是这儿。”胡波停下来,指着铁道尽头的一座旧水塔。
水塔的红砖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塔顶的铁梯锈掉了一半,另一半挂在半空中,风一吹就晃。
“剧本最后那场戏——韦布从公交车站走到铁道边,沿着铁轨一直走到水塔下面。他站在那里等天亮,等那辆去满洲里的车。”
摄影指导端着取景器在铁轨上来回走了几遍,蹲下来看了看水塔的角度,又站起来看了看铁道延伸的方向,点了点头。周正非拿着卷尺量铁轨的宽度,嘴里念叨着机位和轨道车的尺寸。
顾寻站在胡波旁边,看那座水塔。
上辈子他在电影里见过这个场景——灰扑扑的天,锈迹斑斑的铁轨,一座孤零零的水塔。
韦布站在那里,缩着肩膀,手插在兜里,等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住了很久。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银幕前面,是镜头前面。
“你在想什么。”胡波看他,特别坚定地问道。
顾寻看着水塔。风吹过来,把铁轨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响。他说:“在想韦布站在这里的时候,冷不冷。”
“肯定冷。但他不会说。”胡波把遮住脸的头发拢到耳后,“他想要的就在天亮。”
胡波蹲在水塔下面,用手摸了摸红砖墙上的一块苔藓。干枯的苔藓在他手指下碎成粉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正非说:“这场戏用自然光。就要那种——什么都是灰的,只有远处有一点亮的感觉。那是韦布唯一看得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