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这次围读就一个目的——从头到尾过一遍剧本,听节奏,找问题。每个人对自己角色的理解不一样,今天就是把不一样的东西摊开来,看看哪些能统一,哪些要保留分歧。”
李从喜摘下老花镜。张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四个主要人物,”胡波翻开剧本,同时也给其他剧组的人介绍。
“韦布,高中生。顾寻。
于城,中年混混。由张宇出演。
黄玲,韦布的同班同学。王玉文。
王金,退休老人。赵从喜。
四条故事线在同一天里交错,每个人都因为不同原因往满洲里去。不是冒险故事,不是公路片,是一部关于人为什么‘还在走’的电影。”
他顿了顿。
“从第一场开始。韦布在学校走廊。顾寻。”
第一场很短。韦布在走廊被训导主任拦住——他又打架了,书包上还沾着灰。
训导主任的台词由胡波自己代念,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顾寻念韦布的台词,只有三句,每句都不超过五个字。
“我没打架。”
“是他先动的手。”
“随便。”
三句话,声音都不高。第一句带着一点不耐烦,第二句像在陈述一个没人会信的事实,第三句的时候连不耐烦都没了——不是认错,是算了。
李从喜在听到第三句的时候,铅笔停了一下。张宇没有任何表示,但他的目光在顾寻身上多停了一秒。
“继续,”胡波在剧本上划了一道,“第二场。”
围读继续往下走。不是只有韦布的戏。
于城的戏、王金的戏、黄玲的戏,一场接一场,每个人念的时候都带着自己对人物的理解。
李从喜把王金演得慢吞吞的,像走不动了但还撑着。
张宇念于城时声音压得很低——那种低不是刻意的,是一个混了多年社会的人养出来的习惯。
轮到黄玲的戏时,王玉文把剧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那是学校办公室的一场戏。黄玲被班主任叫去谈话,问她和一个男老师的事情。
王玉文念黄玲的台词时,声音很轻,是那种被暴露在人前之后、整个人往后退的轻。
她念到一句“我没说出去”的时候,声音忽然僵住了——不是刻意的停顿,是那种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僵。
朱颜曼滋放下手里的荧光笔,看着王玉文。
“停。”胡波说。
他站起来,给王玉文倒了一杯热水。王玉文接过去,说了声“没事”,喝了口水,又低下头继续翻剧本。
“王玉文,这场戏的情绪是对的,”胡波翻了一页,“但刚才那句‘我没说出去’,不用那么收着。黄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在跟班主任解释,她是在跟自己说——她在确认这件事不是自己说出去的。他在疑惑,在害怕,在羞愧,但同时也很坚定,唯一能坚定的事情,所以这四个字,应该是整场戏里她唯一真正有力量的一句话。不是喊,是笃定。你可以轻,但是一定要坚定。”
王玉文点点头,用荧光笔把那四个字划出来。
围读继续往下。
第十场是韦布和于城在台球厅的第一次碰面。
张宇念于城的台词时,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顾寻念韦布的台词,只有一句话——“我不走。”念完之后,他多停了一拍。
张宇的目光从剧本上抬起来。
“你为什么停?”
“我在想韦布或许想什么?他在想要不要打。”
“结论呢?”
“打不过。但打不过也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