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羽听着沈之砚问他回礼之事,不好说自己未曾虑到,只好强撑着说让他给出出主意。顾清羽垂眸想了半响,问他道:“你说,我是送她西域小国进贡的那对‘海天初月’砚?还是前朝的‘玲珑七宝’象牙算盘?或是南疆土司进贡的那套银丝嵌宝石的围棋?”
沈之砚刚塞进嘴里的银丝卷差点喷出来,“我的王爷,人家王妃送你的大氅,不仅是价值连城,更要紧的是那份心思——玄狐配亲王,云锦合礼制,连盘扣都用东珠压阵,处处透着‘合身份’三个字。更难得,你常出门走动,一件玄狐大氅御寒最适宜不过,人家这礼送的真是又贵重又贴心,实在巧妙。你倒好,一开口就是砚台算盘围棋,这是把人家当翰林院老夫子还是账房先生?且不说这些物件哪件能比得上玄狐大氅的体面,单说这心思,哪点比得上人家?”
顾清羽眉头一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掠过一丝烦躁。“我怎觉得这礼收的倒像是烫手山芋?她不会是逼着我也亮出王府的底蕴吧?
沈之砚嗤笑一声,“人家王妃执掌中馈,还能不知道你那点家底?至于你的私库,你一个闲散王爷,能比得上战功赫赫,有百年底蕴的将军府?”沈之砚放下茶盏,拿过块青霜糕慢条斯理地咬着,“你这礼收的痛快,现在要回礼就犯难了吧。”
顾清羽被他噎得一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秦惜言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将了他一军。她算准了他身为王爷,断不能在回礼上落下风,更算准了他那点家底,怕是难以拿出同等分量又合她心意的东西。
“我就说这个女人怎得那么好心,送我如此好东西,原是憋着劲儿要跟我打擂台!”顾清羽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在紫檀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这分明就是为难我,想让我在礼数上矮她一截!”
沈之砚倒笑得更欢了,伸手拍了拍顾清羽的肩膀,“王爷总算想明白了?这王妃娘娘,可是个厉害角色。她这礼,送的是情谊,更是体面,是给足了王爷面子,可这面子背后,是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呐。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安王妃出手阔绰,对王爷体贴入微,王爷若是回礼寻常,岂不是让人笑话?再说了,你若真随便送样东西应付,她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笑话你呢——‘到底是个空有王爷名头的,连份像样的回礼都拿不出’。”
这话正戳中了顾清羽的痛处,他顾清羽何时受过这等暗亏?“那你说,我到底回什么才能既不失了身份,又能让她挑不出错处?”
沈之砚闻言也叹道:“这礼可不好回。你想想,她送你大氅,是贴心;送点心,是细致。可是在这贴心、细致之外,又处处透着体面,处处透着她秦大小姐的底气。你回轻了,显得你这王爷小家子气,配不上她这份手笔;回重了,又显得刻意与她攀比。再说了,这世上还有什么礼,能比得这件玄狐大氅的体面和贴心?她送玄狐大氅,是告诉你‘我有这等家底’;送满庭芳点心,是告诉你‘我手面宽绰,人脉也通’。所以你这礼回的,不仅要符合她的身份,也得让外人看出你这个夫君的体贴,更得显示出你王府的底蕴,不让她轻看。”
顾清羽听了更加头疼,“这臭丫头,送个礼也那么多弯弯绕,净会给人出难题!”
沈之砚瞧着他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慢悠悠又拈了块青霜糕,“依我看,人家王妃送的是‘体面’,你就回‘心意’,与其在这些死物上费神,不如想想她真正缺什么或者喜欢什么。”
顾清羽回头瞪他:“她秦惜言什么没有?将军府的大小姐,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顶尖的?皇上赏给秦峦山的东西,估计他都给了这位秦小姐了。绫罗绸缎、金玉珠宝,她哪样没见过?送字画古玩?她一个武将之女,能懂得欣赏?再说了,成婚这一月,我与她一共没见几面,哪里知道她的喜好!”
沈之砚笑道:“这还不好说,你回府里稍一打听,捡着她喜欢的,选最好的送,只要她心里乐意了,这礼不就算回对了?”
顾清羽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冷哼一声:“打听?让本王去打听她的喜好?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他想起秦惜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睛,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为了回礼绞尽脑汁,指不定怎么暗地里笑话他。但经沈之砚这么一提醒,顾清羽突然想到,之前她身边的丫头,似乎说过她“一向畏寒”......
沈之砚听了,立马来了兴致,“你去年在京郊皇家围场的玉雪峰不是猎得一只雪岭玉兔?那玉兔毛色雪白如云,毛质细密如绒,触手便觉暖意融融,若做成暖手筒握着,寒冬里写字理事都不冻手。再说这雪岭玉兔本就罕见,又是你亲手猎得,送出去既显稀罕,又应了她畏寒的性子,又体现了你的心意,岂不正好?”
顾清羽握着茶盏的指尖一顿,那只雪岭玉兔是去年围猎时,他追了整整一日才猎得,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皮毛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狐裘,当时只觉得稀罕,便让人硝制了皮毛收在库房,倒忘了还有这么个物件。
“雪岭玉兔?”他眉峰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比不得玄狐吧?”
沈之砚道:“这兔子是你亲手猎得,送出去就不是寻常死物,传出去既显了你体贴,又让她知道你私库里都是稀罕物,更暗戳戳告诉她——你箭法精湛,一箭可猎得这等灵物。”
顾清羽听了,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在茶盏上转了半圈,才嗤笑一声将茶盏推开:“算你还有点用处。”他起身理了理玄狐大氅的下摆,银辉般的膆毛扫过手腕,倒比寻常时候多了几分利落,“本王这就让她们连夜赶出来,明儿一早就送过去,看她还敢不敢小觑本王!”秦惜言啊秦惜言,你借着送礼让本王为难,本王偏要用这亲手猎得的雪岭玉兔,让你瞧瞧谁才是真正占着上风的那个!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玄狐大氅的银辉在廊下划出冷冽的弧光,心里却已盘算开了——暖手筒的里子得用最软和的云丝锦,滚边要嵌一圈细如毫发的珍珠,再让绣娘在筒口绣几枝寒梅,既应了冬日景,又暗合她畏寒的性子。等明儿这暖手筒送过去,看她还怎么拿那些云锦东珠来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