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隔着素帘,看不到他眼中的恳切之意,秦惜言还是从刘福的话语中听出他的赤诚,因此面上的寒色渐退,轻声道:“起来吧,你不必这般自责,本妃并未打算深责于你。”
刘福一怔,抬眸隔着素帘看向王妃,眼底满是错愕,他本以为王妃定会追责,却未料这般宽和。
秦惜言轻轻放下茶盏,语气通透,直言道:“实不相瞒,此前察觉账目亏空、进项不足,本妃确实疑心过你,毕竟王府大小事务尽在你手中,不得不谨慎。但本妃暗中派人细查之后,早已摸清原委,你对王爷忠心耿耿,执掌外院清正严明,内院面上也是规矩森严,从无半分私心贪念,这一点,本妃深信不疑。”
“内院亏空,是碍于男女大防,你没法近身监管,并非有意纵容。内院的这些老嬷嬷早已经互相勾结,行事又隐秘,若不是本妃身在后院,又见识过嫂嫂管家,也很难查清她们暗中的猫腻。田庄店铺贪墨,是王爷一概不问,整座王府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人身上,你精力不济、顾此失彼,实属情理之中。你能在这般繁杂操劳之下,还暗中查访两年,收集证据,足见你的忠心与周全,本妃不欲深责,所以才不曾传你问话。”
刘福听罢,心头又暖又愧,眼眶微微发热,“老奴……老奴多谢王妃明鉴!”刘福猛地俯首叩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奴原以为……原以为定会受王妃责罚,却不想王妃竟如此体恤老奴的难处。老奴这条命是刘老大人给的,又得王爷全权托付,如今能得王妃信任,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那些蛀虫连根拔起,把亏空的银钱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他抬起头时,浑浊的老眼里已泛着水光,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王妃放心,老奴手里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能对上号。庄头王老三在东庄私吞了三年的粮税,账房先生李顺在城南布庄做假账,还有城西当铺的掌柜张全,暗里将当品偷运出去倒卖……这些人,老奴都记着呢!只要王妃一声令下,老奴这就带着人去拿人对账,保管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秦惜言看着他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身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拿人容易,可这王府的体面不能不顾。更何况如今正是岁末,事情千头万绪,也暂时没精力顾到。待转过年来,咱们去到田庄、铺面,亲眼去瞧那些田垄铺面,当面查证。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是打是罚,是送官还是发卖,都由咱们拿捏。只是如今,万不可走漏了风声,免得到时候打草惊蛇,让他们卷了细软跑了。”
刘福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应道:“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回去把所有账册证据重新梳理一遍,用红笔勾出关键处,保证年后一到地头就能用上!”
秦惜言点头道:“不过兹事体大,王爷那边不得不通禀,毕竟牵扯外务,我也不好全权决策。春芷,你拿着这些证据,再将前几次田庄和铺面的账目拿着,和刘管家一起,呈给王爷细细看了,再将我的意思说与王爷知晓:此事关乎王府根基,非同小可,却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年关将近,府中诸事繁杂,且先将证据妥帖收好,待过了年,本妃亲自带人与刘管家同去田庄铺面查验。届时人赃并获,再行处置也不迟。”
春芷连忙应下:“是,奴婢记下了。”
刘福也跟着起身,躬身道:“老奴这就随春芷姑娘去翠竹轩。王妃放心,老奴定会将事情原委向王爷说清楚。”
顾清羽听着刘福的回禀,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他垂眸看着摊在案上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与红勾,皆是刘福两年间的心血,亦是王府这些年被蚕食的实证。帐页边缘微微卷起,似被人反复摩挲过,透着一股沉郁的墨香。他沉默良久,声音听不出情绪:“王妃思虑周全,就按王妃的意思行事即可。”
刘福、春芷躬身应是退下,谁知刚出垂花门,无期又将刘福叫了回来。刘福心里一紧,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只得跟着无期折回翠竹轩的内书房。
顾清羽指尖轻轻点着桌案,垂眸沉思良久才抬眼,目光落在刘福身上,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你随王妃处置府中事务,觉得......王妃其人如何?
刘福一怔,没想到王爷会问这个,忙垂手躬身道:“老奴......不敢议论主子。”
顾清羽淡淡道:“刘管家出身外祖家,协助本王掌管王府多年,本王一向信你,也从未将你看做下人。府中之事,你看得分明,直说无妨。”
刘福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终是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老奴斗胆说句真心话——王妃......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内院那起子嬷嬷丫鬟,盘根错节藏了多少年的猫腻,王妃刚入府便察觉内院亏空,不过几日便理得清清楚楚,又事事以证据说话,不冤一人,处置起来既没伤了王府体面,又没留半分后患,那份利落干脆,老奴自愧不如;老奴呈上田庄、铺面证物时,她明知老奴有失职之嫌,却能先查原委,再论是非,又体恤老奴分身乏术不欲深责,反委以重任,这般胸襟气度,寻常内眷怕是难有;更难得的是她的远见,田庄、铺面的亏空,她不急于一时拿人,反倒说要等年后亲自去地头查验,既顾全王府体面,又怕打草惊蛇,连老奴都没想到这般周全。”他顿了顿,想起秦惜言方才对他的体谅宽慰,心中一暖,又添了句:寻常大家闺秀,或骄纵或怯懦,王妃娘娘却不一样。她既有将门女儿的飒爽,又有当家主母的周全。王府能得王妃娘娘理家主事,自此风气就能焕然一新了。”
顾清羽指尖一顿,刘福一向言辞谨慎,从不轻易臧否人物,此刻却将“飒爽”“周全”二字用得这般笃定,倒让他有些惊讶。沉吟片刻,顾清羽问道:“陈嬷嬷说王妃对下人严苛,借整顿内务排除异己、安插人手,欲将王府大权控制在自己手中,此事你怎么看?”
刘福闻言,惊了一跳,“排除异己、安插人手”,陈嬷嬷竟敢在王爷面前指控王妃如此重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