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起来,秦惜言便又将兔子抱在了怀中,自己还没用上饭,倒先给兔子喂上了食。
那两只兔子皆是通体雪白,唯有鼻尖一点粉红,一只正蜷在她怀里,三瓣嘴小口小口啃着新鲜的苜蓿叶,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轻扫她的手腕,另一只乖巧地在篮中趴着,耳朵支棱着听动静。秦惜言指尖划过兔子柔软的绒毛,眼底漾着难得的轻松,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慢些吃,今日的苜蓿叶嫩得很,可别噎着。”
正说着,夏菡进来回道:“小姐,刘管家在门外候着,说有要事回禀。”
秦惜言指尖一顿,怀里的兔子似察觉到她的动作,停下啃食,用湿漉漉的红眼睛望着她。她将兔子轻轻放入竹篮,盖好绒布,这才抬眼看向夏菡:“让他进来。”
素帘之外,刘福见秦惜言上座,竟然直直跪了下来,请安后伏地道:“老奴今日冒昧求见,是特来向王妃请罪,还望王妃恕老奴监管不力之罪。”语中满是愧疚之意。
秦惜言眉毛一挑,明知故问道:“哦?刘管家做事一向周全,何来监管不力之说?”
刘福伏地不起,只是不说话,秦惜言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春夏秋冬,刘福这才一字一句坦诚陈情,毫无半分推诿遮掩:“老奴蒙王爷与王妃信任,总揽王府内外两院,兼管城外田庄、城中各处铺面,本该事事周全、处处盯防,守好王府产业,可老奴愚钝,精力实在不济,终究顾此失彼。”
“内院有男女大防拘束,老奴不便随意出入,没法亲自管束底下嬷嬷丫鬟,致使内院用度出现亏空,下人暗中克扣贪墨,老奴难辞其咎;外院虽被老奴看顾得清爽,可田庄、铺面路途偏远,奴才被府中杂事缠身,无暇巡查核验,庄头与掌柜便钻了空子,欺上瞒下、虚报损耗、瞒报收成与流水,暗中侵吞王府银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愧疚:“老奴并非毫无察觉,这两年来,老奴悄悄派心腹亲信四处暗查,一点点核对账目、寻访实证,攒下了一些证据,只是一直未能彻底理清,又怕贸然声张乱了府中人心,坏了王府体面,迟迟未敢上报。老奴自知失职,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此前秦惜言见田庄、铺面账目混乱、收成明显低于市场,便知田庄收成与铺面流水皆有亏空,再兼着内院近期查出的各种浪费贪腐、中饱私囊,也曾疑心过掌事的大管家刘福,毕竟王府内外庶务尽在他手,于是暗自派了人查了刘福的底细和行事。刘福是顾清羽外祖家的老管家,一向行事稳妥,又忠心耿耿,是当年顾清羽成年开府时,外祖家怕他府中无人照看,才将刘福派了来。
刘福掌管外院多年,外院护卫、管事、杂役管束得极为严明,人事、采买、门禁样样清爽,半分龌龊猫腻都无,因此顾清羽才得日日清闲;可内院聚居女眷,严苛的男女大防横在中间,他身为外男,即便掌着内院管辖之权,也不便随意踏入内院深处,更没法日日贴身监管,只得靠底下嬷嬷丫鬟当差,久而久之,内院便明着守着规矩,暗地里下人克扣、中饱私囊的细碎龌龊不断,亏空也越积越多;至于田庄与店铺,全因顾清羽素来闲散,一概庶务不问,整座王府的担子全压在刘福一人身上,他被内外院杂事缠得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精力常年巡查外产,这才给了庄头、掌柜可乘之机,暗中欺上瞒下、侵吞银钱。也正是知道刘福并非贪利不忠之人,所以秦惜言才未曾当即发难。
秦惜言看着刘福呈上的田庄庄头与铺面掌柜贪墨的调查证据,有对比账册、佃户证词、铺面真实流水,一笔一划标注得清清楚楚,其中字迹深浅不一,可见是长久调查出来的结果,由此足见他从未懈怠,只是精力有限、分身乏术。
秦惜言指尖拂过账册,淡淡道:“此事王爷可知?”
刘福听到秦惜言的问题,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王爷素日不问庶务,老奴先前几次想寻机会回禀,都被王爷以‘府中之事有刘管家在,本王放心’挡了回来。他总说这些琐碎银钱不必扰他清净,老奴便想着等彻底查清了所有亏空,再一并呈给王爷处置,免得让他心烦。”
秦惜言指尖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眸光沉静如水:“本妃入府已有半月,执掌中馈也有十几天,为何早不见你禀告?如今等本妃查出内院亏空,处置了人,你便将田庄、铺面之事拿出来,是怕本妃疑心你与那些蛀虫同流合污,这才急着撇清干系?”话锋陡然转厉,尾音带着一丝冷冽,像冬日里淬了冰的剑锋。
刘福身子一颤,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王妃明鉴!老奴绝无此意!内院积弊,老奴虽察觉有异,但因男女大防束手束脚,内院嬷嬷们阳奉阴违,老奴派去的人屡屡碰壁,始终抓不到实证。而外务因为牵扯甚大,又鞭长莫及,不敢打草惊蛇,所以一直不敢向王妃回禀。后来见王妃雷厉风行,几日便理清内院烂账,处置得干脆利落,又见昨日王妃陪嫁的铺面、田庄收获颇丰,知道王妃定能看出王府的外产亏空,所以思虑一夜,才敢一早求见王妃,将这些年积攒的证据呈上。求王妃给老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切,花白的胡须因急切而微微颤抖,“老奴幼年受刘老大人恩惠,收入府中二十余年,王爷开府又被刘老大人托付照看王府,至今也有十年,王府便是老奴的根。这些蛀虫啃噬王府根基,老奴日夜难安,只恨自己无力回天。如今王妃有雷霆手段,又有清明慧眼,老奴斗胆恳请王妃,让老奴跟着您,将那些贪墨之徒一一揪出来,追回亏空,到时王妃要如何处置,老奴都甘愿受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