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轩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顾清羽半边脸暖烘烘的,浸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另一半却是冰凉一片,似乎比窗前的雪沫子还要刺骨几分。
无期掀了帘子进来,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只敢小声道:“王爷,王妃身边的春芷姑娘在外求见。”
顾清羽指尖在窗棂上掐出一道白痕,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春芷是秦惜言跟前的得力丫鬟,帮着秦惜言掌管府中事宜。不想今日,春芷竟会求见他,怕是听着陈嬷嬷拦下他哭诉的事情,特来解释,也好,就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顾清羽眸色一冷,喉间溢出一声冷硬的“让她进来”。
春芷款步而入,一身青色素裙,鬓边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规规矩矩行了礼,垂眸道:“回王爷,前几日小姐整顿人事,发现府中冗余过剩,将无所事事者、年龄过大者共计六十余人裁撤,这是裁撤人员的名录与安置明细,请王爷过目。另外,小姐查账发现内院采买混乱、物品领用无度、浪费贪腐比比皆是,更有人私拿物品变卖,谋求私利,亏空、舞弊无数。对于主动交代、补足亏空者,只记一过,留职察看;至于那些顽抗抵赖、亏空数额巨大者,已罚俸、追回亏空、降为粗使、执行家法。这本‘督查簿’已详细记录每人所犯何事、以及处理方式,请王爷过目。原该早向王爷回禀,因王爷这两日出府,才迟到今日,还请王爷恕罪。”说着,再次行了礼,将手中的名录与督查簿双手奉上。
顾清羽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微凉,目光落在“裁撤人员名录”上。他翻开第一页,裁撤人员的姓名、年龄、在府年限、原任差事、裁撤原因一一列明,安置栏里写得分明:年老者赏半年月俸发回原籍;年轻力壮者发往庄子做工,或资助盘缠另寻生计,末尾还附着领款签字画押的记录。
另一本督查簿,一笔笔写得工工整整,“李嬷嬷,在府十年,掌梅园,因掌管不善,致绿萼梅枯死;本月领三十斤花肥,用二十斤,余十斤变卖贴补女儿,下属七个丫头,虚报十人月例达十三月之久,罚月钱三月,降为浣衣坊粗使婆子。梅园以周嬷嬷接管,周嬷嬷,年三十五,入府五年,原为梅园副管事,因账目清晰、管护得当,擢升正管事......”
顾清羽指尖在“李嬷嬷”三字上顿住,目光扫过那行“罚月钱三月,降为浣衣坊粗使婆子”,想起陈嬷嬷哭诉时说的“伺候过太妃的李嬷嬷被调去做粗活”,心头莫名一沉。他翻到下一页,“宁嬷嬷,在府八年,掌西跨院洒扫,克扣小丫头月例,私藏府中布料、香料赠与外家,发往庄子看管菜园,月钱减半。”再往后翻,盛嬷嬷的名字赫然在列:“盛嬷嬷,在府八年,翠竹轩管事,以‘王爷赏赐’为由盗取府中财物,取十匹各色锦缎与外孙女做嫁衣,取王爷宣纸二十刀于女婿店中售卖......
顾清羽盯着那行“盗取府中财物”的记录,因指节太过用力,纸页边缘都被捏得发皱。十匹锦缎,是早前端柔太妃赐他的生辰礼,锁在他的私库最里层的樟木箱中不舍得用;那二十刀宣纸更是好友从宣城特意捎来的澄心堂纸,他平日练字都舍不得多用,上次要拿来作画,盛嬷嬷支支吾吾,不肯拿出,竟是早已被偷盗出府!
顾清羽喉间发紧,翻页的动作重了几分。下一页是厨房赵婆子,“私扣菜金,以次充好,将燕窝换作银耳充数,鱼肉以冻货冒充鲜品,累计贪墨月钱三百四十三两,杖二十,发卖至城外庄子”。库房张管事更甚,“将官窑瓷器偷换民窑仿品,变卖所得银钱埋于院中大槐树下,起出时已积至五百七十两”,处置是“追回赃款,杖四十,送官府查办”。刘账房则是“做假账掩盖亏空,侵占府中银钱”,被“革职发回原籍,永不录用”。
盛嬷嬷盗取的锦缎,在她女婿的绸缎庄搜出两匹未裁的;宣纸在城南纸铺找到十刀,掌柜认出是盛嬷嬷女婿所售。李嬷嬷变卖的花肥,账房有采买记录与实际用量的对不上,下属丫头也已招认是李嬷嬷指使。一笔笔一桩桩,都记着人证物证,连采买的账本、起赃时的画押、涉案人自己的供词都附在页末,密密麻麻盖着秦惜言的私印。
顾清羽多年不理家,但也偶尔听得小丫头偷奸耍滑、老嬷嬷仗势欺人,只是想着下人做事辛苦,不欲苛责。但是万万没想到,她们竟敢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甚至监守自盗到这般地步!整个府中算下来,平均每月竟有近千两银子不翼而飞!
顾清羽捏着督查簿的手指微微发颤,这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陈嬷嬷说她“清除异己”,可这名录上裁撤的六十余人,多半是“无所事事者”“年龄过大者”“搬弄是非者”,安置也尽是妥当;撤换处置的几位管事,皆是罪有应得,账目清晰、证据确凿,倒像是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府中早已是这般乌烟瘴气。说她“安插自己人”,督查簿里提拔的几个管事,履历栏写着“原采买处记账,账目清晰”“原针线房绣娘,手艺出众”,并且全部为王府旧人,无一人是她陪嫁。
陈嬷嬷说这些人“都是跟着您忠心耿耿的”,可这督查簿上,一笔一划记录详实。顾清羽想起陈嬷嬷的哀哀哭诉,想起秦惜言掌家的雷厉风行。陈嬷嬷一向爱搬弄是非,难道是她诬告了她?她一向聪慧,又有雷霆手段,还是她早已做好了一切应对准备?到底谁真谁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