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羽终究不忍对陈嬷嬷太过严苛,将她带回翠竹轩,屏退左右,才轻斥道:“你身为管事嬷嬷,不思教导下人恪尽职守,反倒教唆她们装病偷懒,藐视府规,竟还敢来本王面前搬弄是非。你几次三番在本王面前编排王妃,本王都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倒越发放肆了,竟然还敢教唆下面的人公然违逆主母。”
陈嬷嬷见今日顾清羽如此严肃冷峻,对她这个乳母也不留半分情面,于是哭诉道:“王爷,您刚出满月,老奴就守在您身边,夜里您闹觉,老奴抱着您在廊下走了一夜又一夜;您出痘高热不退,老奴三天三夜没合眼,跪在佛堂替您祈福,额头都磕出了血。这些年老奴看着您从襁褓婴儿长成如今的王爷,说句不该当的话,老奴陪在您身边,比您的生母端柔太妃还要久,何曾有过半分私心?今日不过一点小错处,王妃就不依不饶,在众人面前对老奴多加斥责,这不仅是折辱老奴,更是没把王爷您放在眼里啊!”她抓住顾清羽的袍角,泪水涟涟,“老奴知道,王妃是将军府嫡女,身份尊贵,可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人,她怎么能为了立威,就这般作践老奴,寒了王府老人的心?”
顾清羽听她又提起这些听得起茧子的陈年旧事,微微皱眉,但垂眸看着袍角那只布满褶皱的手,终是不忍,柔声劝道:“嬷嬷的恩情,本王何曾忘过?只是府里规矩不能破,你怎能教唆丫头偷懒懈怠?况且,她是王妃,内宅之事理当由她做主,她罚了你们,你们改过便是,怎能到本王这里来搬弄是非?”
陈嬷嬷泣道:“老奴也不是有意针对王妃,不过是见王妃行事严苛,又处处针对您身边的老人,不将您放在眼中,老奴是怕您被她辖制,才对她不服的啊。您这几天不在府中不知道,她不仅裁减了六十多人,更是包括府中的老人,杖责、发卖一点不留情。王爷,您一向宽厚待人,她却偏偏逆着您,动辄打骂、罚俸,分明是不将您放在眼里。而且,府中管事,被她撤换了大半,都提拔了她自己的人。伺候过太妃的李嬷嬷,还有自您开府就在的宁嬷嬷,都被她找理由调去做粗活,就连您院里的盛嬷嬷,都被她寻了个由头打发去杂物房了!那盛嬷嬷都多大年纪了,偏被她罚去那偏远地方做杂活,这分明是想把王爷身边的老人都清干净呢!厨房的赵婆子、库房的张管事、还有刘账房,哪个不是在府里做事做老了的?哪个不是跟着您忠心耿耿的?她这般折腾,哪里是在立规矩,分明是借着整顿内宅的由头,清除异己。如今府中各处,都是她的人了,这王府,马上就是她秦家后院了。”
顾清羽指尖猛地收紧,青瓷茶杯在案几上磕出轻响,“清除异己”“秦家后院”的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他突然想起她未掌中馈时,就利用主母身份训斥下人立威,想起她软硬兼施的逼他交出中馈,想起她接管中馈后雷厉风行的手段,想起她说的“若有人仗着王爷的势不听管教,还望王爷莫要护短”。原来她早有预谋,连堵他的话都提前说了!
她一向心思深沉,自己怎么就轻易将中馈交给了她!
陈嬷嬷见他神色变换不定,忙趁热打铁道:王爷您想,您大婚夜冷落了她,这是多大的羞辱,寻常女子尚且不能忍受,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将军府嫡女,难道真的就默默忍受了?恐怕是另有所图,才隐忍的呢。您虽然不在朝中当值,可到底出身皇室,府里多少好东西,说不得她这是想霸占王府,将府里的东西都贴补她娘家呢。如今她刚进王府,就将内院整个控制在自己手里了,以后要是站稳了脚跟,您又一向不理俗事,那这整个王府不就都是她的了?王爷,您可不能被她的温顺表象骗了!她与您分院,表面上是知道您不喜她,懂事的避让,但也许,是怕您看出她的端倪,自己躲去那偏院的呢。”
这话更是撞到顾清羽心坎里,谁家女子到了夫家,不是小心翼翼侍奉,盼着与夫君举案齐眉,她却一入府就找人收拾了庭院,计划着分院而居......顾清羽猛地抬眼,眸色沉沉如寒潭。众人皆说他不过闲散王爷,高攀了她手握重兵的将军府,可他再闲散,也是王室中人,安王府也是皇室,她难道真想控制王府,借着王妃的名义为秦家谋求私利?她对他几次三番针锋相对,哪有半分恭谨,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中,如今又想全面执掌王府权柄,那后期不更得事事辖制他?
“够了!”顾清羽猛地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带得倾斜,半盏残茶泼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背对着陈嬷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事本王自有定论,你先退下。”
陈嬷嬷见他神色凝重,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了作用,嘴角浮起一抹得色,但也不敢再逼,后退几步,磕了个头:“老奴僭越了,只求王爷万事当心。”说罢才扶着墙,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翠竹轩内霎时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顾清羽立在窗前,望着院中被雪压弯的翠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嬷嬷的话像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清除异己、安插人手、霸占王府……桩桩件件,都让他想起秦惜言接管中馈后那些不容置喙的手段。
他原以为她是真的想与他互不相扰两相安,只是想做个掌家的体面主母,如今想来,那些看似合理的整顿,或许真藏着更深的算计。她那般聪明的女子,怎会做无用功?裁减老人,提拔新人,可不就是在为自己铺路?
“呵……”顾清羽低低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算计的恼怒,有对人心难测的寒凉,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他原以为,她虽不服管教、不遵礼数,至少是个清冷高洁的女子,却不想,她竟从一开始就算计着整个王府!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顾清羽缓缓握紧拳头,指骨泛白,耳边都是陈嬷嬷的那句“这王府,马上就是她秦家后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