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池水汽氤氲，青石板铺就的池底隐约可见圆润卵石，水面浮着几片腊梅花瓣，随水波轻轻晃荡。顾清羽褪去外袍，只着一件月白中衣，缓步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际，瞬间驱散了一路的寒气。他倚着池壁，闭上眼，长睫在水汽中微微颤动，似要将王府那些烦心事一并浸入这暖汤里。

“还是这里舒坦。”沈之砚挨着他坐下，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过。

小厮取过池边小炉上温着的“醉流霞”，逐一为几人斟上，几人饮下，醇厚酒香混着汤泉的硫磺气，满是惬意。

陆景明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汤泉暖身，更有醇酒相佐，人生何憾。”

林惊风笑道：“哈哈，陆兄此言差矣！有汤泉暖体、醇酒暖心，若再添上妙音绕梁，那才真正是人生一大快事！前儿怡春院制了新曲，咱们正好听听。”说着，他拍了拍手，让守在暖阁外的小厮将乐师歌伎请进了外间暖阁，吩咐道：“你们的新曲子，唱几个来听听。”

不多时，便有袅袅琴音自外传来，隔着水汽，更增几分缠绵之意。

只听她唱道：“珠帘卷起暗香飘，翠袖轻扬倚画桥。郎若有心留一夕，奴家解意度春宵。风月场中多快活，胜却神仙自逍遥。”歌声靡靡，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媚，像羽毛似的搔刮着人心。

林惊风听得眉开眼笑，端着酒杯跟着打拍子：“好一句‘郎若有心留一夕，奴家解意度春宵’！这怡春院的新调，果然有几分勾魂的本事。”

顾清羽眉头微蹙，冷哼一声，“俗词艳调，不登大雅之堂。”眸中带着几分不耐。

苏文渊没察觉他的异样，举杯笑道：“王爷此言差矣！这曲子虽俗，却也道出几分人间真趣。你听那歌伎的嗓子，柔得能掐出水来，比起府里那些刻板词调，可有趣多了。”

陆景明打圆场劝道：“咱们出来便是寻乐放松的，唱支俗曲也无不可。”

顾清羽皱了皱眉，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听外间又唱道：“红烛高照暖罗帏，浅唱低斟酒一杯。郎若多情怜妾意，今宵相伴不须归。温柔帐里春风软，只贪欢爱莫相催。”

顾清羽指尖一顿，温热的酒水顺着指缝滑落，在池面激起细碎的水花。他猛地睁开眼，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视线穿过氤氲水汽望向暖阁外，声音冷得淬了冰：“停。”

声调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外间的歌声琴音戛然而止，连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换一支！若只会唱这些靡靡之音，便不必在此污了爷的耳朵！”

外间的歌伎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起身行礼，鬓边金钗都晃得叮当作响，连声道：“是小女子失言，这就换曲，这就换曲。”

沈之砚见他动了真怒，连忙打圆场：“哎呀，清羽，是我们考虑不周，忘了你素来不喜这些。”说着朝外间扬声，“换首素净些的，拣那《寒梅引》来弹。”

琴师也忙调弦，指尖在琴弦上慌乱地拨弄，换了一首清雅的《寒梅引》。琴弦轻颤，泠泠之声如寒梅初绽。

琴音如碎玉落冰，初时清冽如寒枝抖雪，渐渐转为疏朗，似有暗香浮动。顾清羽紧绷的下颌线条微松，眼帘半垂，长睫上沾着的水汽凝成细小的珠儿，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颈间的泉水中，但惯常的疏懒之中，似乎又带着几分烦闷。可惜这歌伎的嗓子到底带着几分风尘气，唱这清冷梅音总缺了三分傲骨，倒像是寒梅枝头沾了俗世的脂粉，清冽不足，柔媚有余。

汤池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之砚干咳两声，让小厮给顾清羽重斟了酒，笑道：“这‘醉流霞’温得正好，快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