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先看看是不是尿了,再摸摸后颈热不热。我家那个两个月大的小子,一哭不是饿了就是身上不舒服。”
苏锦绣点点头,又问:“他要是睡着睡着忽然惊醒,手脚抽一下,您是拍他哄还是抱起来走?”
“拍。”许氏答得飞快,“我家婆子教我的,先拍两下,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床上,接着睡。一抱起来反而精神了。”
苏锦绣嘴角动了动,提笔在名签上划了个圈,递给旁边的丫鬟:“许夫人,您往西厢房那边去,有人接待您。”
许氏接过名签,看见上面画了个圈,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连忙道谢出去了。
第二位是个侯府的少奶奶,姓孟,身后跟了两个丫鬟,一个抱手炉,一个拎食盒。
孟氏往苏锦绣对面一坐,先把手炉放在桌上,又吩咐丫鬟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一壶热茶。
“苏姑娘辛苦了,”孟氏笑盈盈的,把那碟桂花糕往苏锦绣面前推了推,“这是我家厨子刚做的,你尝尝。”
苏锦绣没动那碟糕点,而是把瓷娃娃摆出来。
“孟夫人,孩子要是夜里哭闹不止,您怎么看?”
孟氏愣了一下:“夜里哭闹,请大夫看过几次,说是缺什么金气,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符,似乎好了一些。”
“那孩子白天精神怎么样?吃奶的时候有没有手脚乱蹬,不肯好好吸?”
孟氏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丫鬟,丫鬟低着头不说话。
她又看回苏锦绣,干巴巴地道:“这些事都是奶娘在管,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应该没什么大毛病。”
苏锦绣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去翻下一张名帖。
“孟夫人,不好意思,这一期恐怕不太合适您参加。您请回吧。”
孟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苏姑娘,我可是托了郡王府的关系才报上名的,再说了,我哪一点不够格?我准备了厚礼前来,也是诚心想学。”
苏锦绣抬起头,语气平平淡淡的:“您连孩子白天吃奶什么情况都答不上来,回头进了学堂,王妃讲肠胀气您听不懂,那您坐那儿干什么呢?喝茶吃点心?我这儿是学堂,可不是什么茶话会。”
孟氏的嘴张了张,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丫鬟赶紧上前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她站起来。
“好,好得很。”孟氏咬牙挤出几个字,转身就走。
苏锦绣慢悠悠地拿帕子垫着手,把食盒拎到一边,又抓了一把瓜子继续磕。
一上午进来了七八位,有的跟许氏一样老实本分,答得虽然不是全对,但好歹知道孩子的一些情况。
苏锦绣让她们过了,发了个带圈的签子让他们去西厢房见沈星落。
更多的跟孟氏一样。
有人进门先夸王府的茶好喝,苏锦绣一个问题问下去,十个里面有八个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
有一位周夫人答得头头是道,说孩子夜里哭是肝火旺,要喝金银花水降火。
苏锦绣问她孩子多大,她说九个月。
苏锦绣又问她九个月的孩子一天吃几顿奶,添了几顿辅食,周夫人想了想说:“三顿奶两顿米糊吧。”
结果被追问才知道,那米糊里还加了蜂蜜。
苏锦绣把瓷娃娃收回桌下,周夫人还不肯走,不甘心地叫喊:“那蜂蜜是我娘家从南边带来的野蜜,贵着呢,怎么就不能吃了?”
苏锦绣站起来,把名签扣在桌上:“不满周岁的孩子吃蜂蜜,轻则拉肚子,重了要出大事。您回去先把这个弄明白,下一期再来。”
院子里等着的人听了个七七八八,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翻自己手里的小册子。
那是沈星落让管家提前发下去的,巴掌大一本,上面写着课堂上要学的基础知识,还特意交代了让各位夫人回家先看看。
这会儿有人翻那册子,才发现第二页清清楚楚写着“周岁内婴儿忌食蜂蜜、蛋清、坚果“。那位周夫人大概连翻都没翻开过。
到午时,苏锦绣面前的名帖已经少了二十多张,发出去的圈签只有六根。
送走最后一拨等着的夫人们,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星落从西厢房过来,手里拎着一壶梨汤,给苏锦绣倒了一碗。
“怎么样?”
苏锦绣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累死了。比骑马射箭还累。不过也挺有趣的,我像个当官的一样。”
沈星落笑了一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那几个得了圈签的夫人正往西厢房走去,手里还捧着那本小册子,有几个凑在一起边走边翻,低声讨论着什么。
“名声出去了,话也传出去了。”沈星落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梨汤,“今日被撵出去的那些,回去不会说我好话。”
苏锦绣把碗底喝空了,往桌上一放:“那又怎么着?你听听外面怎么传的?端王府那位王妃的学堂,没点真本事进不去,混日子的被当场撵出来。这话一传出去,下次再来报名的,可都是冲着学东西来了。”
沈星落低头喝着梨汤,嘴角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
……
苏锦绣把最后一位学员送出西厢房,回头瞧见沈星落正趴在桌上整理一沓刚收上来的育儿手记,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桌腿。
“哎。”
“嗯?”沈星落没抬头。
苏锦绣往窗外努了努嘴。
西厢房朝南的窗子外面,一条小径的尽头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男人,手里像模像样地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纸上。
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你那位王爷夫君,”苏锦绣压低声音,挑着眉毛,“今天第三次了。晨起你来的时候他就在廊下看书,巳时我出去倒茶,他又在假山那边赏花,这会儿都快散学了,他怎么又来路过了?”
沈星落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在手记上批注。
“兴许是有什么事。”她说。
苏锦绣笑了,“有什么事这么重要?我看他腿脚不太方便,这一路走过来怪累的。”
沈星落终于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她合上书本,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散了就散了,你回房歇着去吧。”
“我回房。你回哪儿?”苏锦绣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别回房走错了路啊。”
沈星落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苏锦绣笑着跳开,一路小跑出了院子,临走时还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沈星落一个人站在西厢房门口,她低头理了理衣襟,然后抬脚往外走。
沈星落沿着小径绕过一座假山,果然看见轮椅停在前面那株槐树下。
顾衍之手里那卷书摊开了,但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像是才看见她似的,把书合上。
“王妃下课了?”
沈星落走上前,垂眼看着轮椅扶手上那双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王爷今日不忙?怎么来这里看书了?”她明知故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