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面不改色:“王府太小,散步都能散到学堂来了。”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柳暗正站在阴影里,闻言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柳暗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上的一片落叶,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王爷,从书房到学堂散步?您这是要穿过大半个王府,坐轮椅走一趟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工夫。
这叫散步?哪个正常人散个步走这么远。
沈星落也没信。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往顾衍之膝盖上的那卷书扫了一眼:“王爷看的什么书?”
顾衍之低头,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他翻开封面,露出里面的内容。
是一本兵书。
顾衍之把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往沈星落面前递过去:“前朝排兵布阵的战例,闲来无事翻一翻。”
沈星落没接那本书,反而往前又走了半步。
“王爷,我下午在学堂教的是婴儿肠胀气的按摩手法。”
顾衍之嗯了一声。
“旁边窗纸有点薄,“沈星落看着他,“王爷在外面看了一下午,可学会了?”
轮椅后面,柳暗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听见自家王爷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话。
“隔着一层窗纸,听不太清。”
沈星落退后半步,从袖子里抽出叠好的帕子,蹲下去,铺在地上,然后冲顾衍之招了招手:“手给我。”
顾衍之垂眼看她。
她蹲在轮椅前面,仰着脸。他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沈星落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左手盖上去。
她握着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顺时针,掌心贴着皮肤,力道要轻。像这样。”
她带着他的手转了一圈,“一圈完了再一圈。孩子肚子里攒了气,这么揉能帮着排出来。”
顾衍之的视线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忽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指尖。
“沈星落。”
她一愣。
“嗯?”
顾衍之看着她,眉头比平时舒展了一点:“你刚才教的,本王记住了。但,还得再练练。”
轮椅后面的柳暗终于没忍住,吸了一口气。
他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没见过主子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
沈星落把手抽回来了。
她站起来,耳根那点红已经窜到了脸颊。
沈星落把铺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折好塞回袖子里,忽然伸手把他的书合上了。
“王爷既然要看,下回不如进屋来看。在外面吹风着凉了还得喝药。”
说完她转身就走。
顾衍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才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
柳暗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轮椅后面,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开口:“王爷,您看?”
“什么?”
“刚才王妃说让您进屋去看,“柳暗咽了口唾沫,“明天您还来吗?”
顾衍之把那本合上的兵书重新翻开,好半晌没有说话。
柳暗以为他不回答了,正要退回去,却听见自家王爷撂下一句:
“明天换个方向散步。”
柳暗默默把脸转向一边。
推着轮椅掉头,沿着来时的小径慢慢往回走。
西厢房那边,沈星落已经回了卧房。
她坐在妆台前解耳坠子,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银钩,半天没摘下来。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那张脸,红晕还没有消退干净,嘴角压了好几次都压不住。
苏锦绣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来,隔着窗子喊了一声:“星落!我刚才在花园看见你走得飞快,脸还红着。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碰见谁了?”
沈星落终于把那枚耳坠子摘下来,往妆台上一放,冲着窗外回了一句:“碰见你个头。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
窗外,苏锦绣笑得前仰后合。
沈星落对着镜子瞪了自己一眼,把另一只耳坠也摘了。
……
京城,暴雨从亥时开始就不停下。
永昌伯府。
东院的卧房里,世子夫人赵氏正哄着儿子入睡。
雷声滚过来,震得窗子嗡嗡响,赵氏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咧开嘴就哭。
赵氏是婴语学堂第二期的学员,上个月刚结课。
她哄孩子学了一点门道,知道儿子现在哭是因为外面打雷,孩子害怕,便把他抱起来,在屋慢慢走,一边拍着后背一边哼那首沈星落教她哄睡的小曲。
儿子的哭声渐渐停止,趴在她肩头打着嗝。
屋里伺候的丫鬟端了一盏羊乳进来,赵氏顺手接过来,拿勺子舀了小半勺送到孩子嘴边。
儿子困得迷迷糊糊,嘴巴张开含住勺子,咕咚咽了一口。
就这一口下去,出事了。
儿子忽然抽搐了一下,赵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的小脸一下子憋得通红。
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声,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他两只小手胡乱地抓,脚也乱蹬,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紫。
赵氏手里的羊乳啪地摔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丫鬟扑过来,吓得声音都劈了。
赵氏把孩子翻过来,趴在自己手上,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别的念头都没有,全是沈星落当初在课堂上说的话:“如果孩子忽然噎住了喘不上气,脸发紫,不要拍背,不要抠喉咙。
把孩子脸朝下放在你的前臂上,头比身子低,用掌根在肩胛骨中间用力拍,拍五次。翻过来,两个手指在胸口正中央快速往下压,压五次。交替着做,直到东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