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
端亲王府大门外,一个灰衣妇人双膝跪在地上,怀里的襁褓同时传来一声啼哭。
守门的侍卫握紧腰间的刀,低声呵斥:“王府重地,岂容你们在此惊扰?”
话刚说完,就被同伴拦住。
他身边的另一个侍卫认得这个妇人,她是隔壁甜水巷吴铁匠家的媳妇,前些日子男人病死了,如今带着一个还不到一百天的小娃娃,靠着街坊邻居的接济过生活。
昨天后半夜就听见巷子里有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天明也没有停。
“吴家嫂子,”侍卫上前半步,压着嗓子道,“你有什么事,先起来说话,跪在这儿不像样子。”
吴氏抬起头。
眼睛通红,怀里的孩子裹着一件明显改过的旧棉袄,小脸皱成一团。
她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写了字的粗布,举过头顶。
之前那个侍卫凑过去看,布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他是个大老粗,不认得几个字,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同伴。
另一个侍卫叹气。
他记得这位吴氏,月子里受了风寒后不幸成了哑巴,街坊们都叫她哑嫂。
年前吴铁匠突然病重,她还抱着孩子来王府的后门讨过一碗粥喝。
“我进去通报。”侍卫转身要走。
吴氏却猛地趴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怀里的婴儿被这个动静吓到,哭声突然拔高了。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两个侍卫齐齐回头,看见沈星落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走得很快,裙摆带起风,到了门口脚步一顿,视线落在吴氏和那个婴孩身上。
“这孩子在哭?”
侍卫连忙行礼:“回王妃,是隔壁巷子的吴家嫂子,孩子哭了一夜,她听不见也说不清,只好跪在门口求救。”
沈星落已经蹲了下去。
她没管吴氏,先伸手摸了摸婴儿的小脸蛋。
指尖触碰到孩子的皮肤时,那小家伙的哭声忽然换了个调子。
沈星落眉心一蹙。
“疼。肚子里面拧着疼。想放屁放不出来。好难受。娘抱。可惜娘听不见我说话。”
沈星落的手指轻轻按在孩子鼓胀的小肚子上。
手指按下去时,婴儿浑身一僵,哭声又尖了几分。
“吃进去的东西不消化。堵在肚子里。一团一团的。娘喂的白汤里有渣。渣堵住了。”
沈星落抬头看向吴氏。
吴氏还趴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落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怀里抱孩子的姿势是标准的,看得出是用心学过。
“吴嫂子,”沈星落伸手拍了拍吴氏的肩膀,比了个“起来”的手势,“孩子肚子疼,你放心,我来看看。”
吴氏抬起泪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王妃,又看看她身后的王府大门,像是终于确信自己没有被赶走。
浑身一软,差点连孩子一起栽倒。
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了。
沈星落已经站起来,对侍卫道:“人我带进去了。待会儿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我请的。”
侍卫还要开口,被另一个侍卫一把拉住。
两人立马躬身:“是,王妃。”
偏厅里暖融融的。
吴氏被丫鬟扶着坐在圈椅上,怀里的婴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小脸憋得通红。
沈星落让人打了盆温水来,又吩咐小厨房煮一锅米汤,要煮到看不见米粒,彻底化开的那种。
“吴嫂子,”沈星落蹲在吴氏面前,指着孩子的肚子,比了个揉搓的动作,“孩子肚子涨,是不是你喂了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
吴氏愣了愣,点头。
她放下孩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杂粮饼。
她比划着掰碎和泡水的动作,脸上全是愧疚。
沈星落明白了。
吴氏奶水不足,孩子饿得哭,她就用杂粮饼泡了水当米汤喂。
那些粗粮渣滓进了婴儿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堵在里面引发肠绞痛,孩子难受,自然哭得更凶。
而吴氏还以为孩子哭是因为没吃饱,于是一遍遍喂食,越喂越堵,越堵越哭。
“不是你的错。”沈星落握住吴氏的手。
吴氏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沈星落已经把注意力转回婴儿身上。
她解开襁褓,露出孩子裹着肚兜的小肚子。
婴儿大概哭累了,这会儿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力气,眼角挂着泪珠。
“娘在。娘摸我了。肚肚还疼,但是比刚才好一点。这个姨姨的手好热。”
沈星落把手搓热了,掌心盖在孩子的肚脐上,以顺时针方向轻轻画圈。
“气动了。往下走。舒服一点了。这个人手上香香的。娘哭了。娘别哭,我不疼了。”
沈星落一边继续揉肚子,一边对身边的丫鬟道:“拿块干净的帕子,叠成四折,用水浸透了拧干,不要滴水。”
帕子递过来,她折成长条,敷在孩子肚脐下方约莫两寸的位置。
温水热敷加上顺时针按摩,婴儿肠道里的积气开始松动,小家伙突然蹬了蹬腿,噗地放了个屁。
偏厅里安静了。
吴氏看见孩子眉头松开,小脸也不那么皱了,急得抓住沈星落的手,呜呜地指着孩子,又指着自己,满脸询问。
沈星落笑道:“放屁了,肠胃通了就好。你看,他肚子软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