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江瑶从邻座抬起眼,把书合上,只说了四个字:
提笔忘字,是初症。
什么初症?
字衰症。江瑶说,
女书村前年有人得这个病,
就是从忘字开始的,后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
屈重一直闭目养神,这时忽然开口:
这人口音里带着建康古音,
是刻意学的。他原本不是南京人。
陈寅生不信邪,
翻出通讯录要打电话给语委的老朋友:
喂?老孙!你听我说,网上有个……
话没说完,电话里只剩滋滋的电流声,像有东西在嚼信号。
他喂了两声,把手机举到窗边。
信号格还是满的,就是没人说话。
小籀凑过来看了一眼:
报告,敌方在啃食通讯波段,本籀称之为咬信号
陈寅生骂骂咧咧地把手机揣回去:
他奶奶的,这年头连电话都被下蛊了!
管他是哪的!
陈寅生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掏出来甩了甩水,
回去我就拼字阵,把全城的福字都镇住,看他怎么祸害!
话音未落,车厢里有人咦了一声:
福……福字咋写的来着?我刚才还会呢!
一个老太太捏着红纸,笔尖悬在半空,眉头拧成疙瘩:
我年年写福,
今年要贴大门上的,可这福字,咋就想不起来了……
前后座的人纷纷低头。
有人抓头发,有人翻手机:
福,示字旁,一口田……不对,是礻还是衤?
不对不对!
另一个乘客慌了,是田字旁边……
田字旁边是畐!
我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我捏住自己发抖的指尖,袖口下的金色篆文亮了一瞬,
又暗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蹲到老太太面前,放慢声音:阿婆,您跟着我写。
一横,一竖,一横,一点……左边礻旁,是祭台;
右边先写一个田,田字中间一竖到底,底下再添一口田。
老太太跟着我的笔势,一笔,一笔,
竟真的写出了个端正的福字。
满车厢鼓起掌来。
可我的字瞳里,那个福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丝极细的墨线,
正沿着纸纤维悄悄游走。
它只是被压住了,并没有死。
小籀鼓掌:阿婆厉害!
本籀记下了,这叫以字扶字战术!
陈寅生:你少起名。
赵热梗在屏幕里举起一杯茶,
慢悠悠地吹了口气:今晚八点,我直播教大家怎么撕福。
记住,撕得越干净,祸离得越远。咱们除夕见。
直播间右上角,在线人数跳到了四百七十二万。
四百七十二万。
我低声,四百七十二万个福字,今晚就要被撕了。
陈寅生凑过来看直播间,
皱眉:这人一张嘴,四百万人跟着撕福。
他要是除夕夜真让全国的福都变祸,那得有多少人提笔忘字?
屈重睁开眼:所以他选在除夕。
年夜饭桌上,家家写福,人人提笔。那是最肥的一口蛊粮。
小籀忽然报告:
主人,
直播间弹幕增速异常,每秒三千条,其中七成带着墨点。
我皱眉:看直播的人,正在被种蛊。
我闭上眼,字瞳沉进弹幕的洪流里。
那些墨点从全城的基站汇进来,再分头钻进每一台手机。
我顺着墨点的来路追了一程,
忽然睁开眼:赵热梗只是一张嘴。
真正的蛊源,在城市里。
我低头,右手腕的金色篆文又悄悄爬了一格,
像一条睡醒的蛇。
车厢尽头,乘务员推着餐车再次经过,嘴里吆喝着:
合饭,合饭,还有要合饭的吗?
满车人谁也没听出不对。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正顺着这列高铁,一路向东,
爬向金陵城每一扇贴了福字的门。
四千年前,
甲骨文的字,是双手捧着一尊酒坛,敬给祖宗。
我轻声说,福是敬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
可赵热梗教人的,是怕。江瑶道。
怕字一多,福字就空了。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空了,字蛊才有缝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