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南京,双龙巷。
天还没亮,我被手机震醒。
小籀在我耳边用播音腔念新闻:
紧急播报:
今晨六点,全国多地网友反映,家中春联上的福字出现异变。
红纸上的字迹在夜间自行改变笔画。相关部门正在调查。
自行改变笔画。
我翻身坐起,被换掉了。
我点开手机,热搜前三条全是春联的帖子。
沈阳一户人家,门上的福字一夜之间变成了祸字。
成都的年画《连年有余》,鱼身上的字变成了黏黏有鱼。
广州的老字号饼铺,
店员把红纸上的新春大吉写成了新春大凶,
自己浑然不觉。
评论里有人打哈哈,有人发慌,
还有人贴出赵热梗的直播回放链接,配文:人家早提醒了。
我赶到陈家作坊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寅生蹲在门槛上,手里举着一幅春联。
横批那个金灿灿的福字,在他眼里正慢慢淌成一滩墨,
重新凝成一个字。
邻居家的年画《年年有余》,胖娃娃怀里那条鱼旁边的字,
已经变成了黏黏有鱼,墨迹新鲜,像刚写上去的。
他奶奶的!
陈寅生把春联往地上一掼,这是字蛊!
赵热梗那小子说的就是预告!
我蹲下来,指尖悬在字上方。
字瞳里,那个字像一只活物,笔画是软的,在呼吸。
我说:是网络信号在运蛊。
蚀文会把手伸进了春节。
江瑶问:春节怎么了?
我说:春节是中国人写字最多的日子。
福字、春联、红包、年画,字越多,蛊粮越足。
陈寅生把字盘抬到太阳底下,
一枚一枚翻着晒: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字模沾了潮气就要晒,晒完刷一层桐油,
能保三百年不裂。
他翻到那枚老字,忽然顿住:这枚是我爷爷的爷爷刻的。
当年太平天国烧了半条街,
他什么也没带,就抱着这盘字模跑出来。
江瑶站在院角,手里捏着一块女书帕子,看了一会儿,只说:
街上,有人不会写字了。
街口的早点摊,老板娘把写成了,
收银的小伙子把写成了。
没人觉得不对。
我站在街心,字瞳扫过整条街:招牌上的字都在发颤,
像害了病。
江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人心在忘,字才在变。
旁边卖春联的老汉听了,
把摊子上的红纸一卷:我就不信这个邪!
福字贴了几十年,还能让一个网上的人给念没了?
他提笔就写,写了一半,笔尖悬住,脸上慢慢露出茫然:
福……福咋写来着?
这才两天。
我觉得后背发凉,
年还没过,就已经这样了。要是到了除夕……
别要是了!
陈寅生转身进屋,
搬出压箱底的木活字盘,
往院中石桌上一放,
哐当一声响,我陈家的字阵,不是吃素的。排福字,
镇它!
他打开字盘,从托盘里捡出字模,一枚一枚摆上排字框。
梨木刻的反体阳文,笔画苍劲,
是明万历年间传下来的老家伙。
他一边排字一边念叨:木活字,讲究反字正印。
排版要严丝合缝,竹片嵌牢,木楔塞紧,刷墨要匀,
拓印要稳。
我爷爷当年印族谱,一万多字,错一个都不行。
我蹲在旁边看。
字瞳里,那些梨木字模泛着温润的光,
每一道刻痕都带着刀锋的呼吸。
陈叔,我问,为什么用梨木?
梨木纹细,不裂,印出来的字清楚。枣木也行,贵些。
陈寅生头也不抬,
我爹说,
木头认字,刻得久了,它自己就知道哪个字该往哪儿站。
字排好了。
他拿棕刷蘸墨,横竖各扫三遍,覆上宣纸,拿鬃刷扑打,
一气呵成。
纸揭起来,一个墨色饱满的字,
笔画里还带着梨木的纹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