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前两次更淡了,像一张快褪尽颜色的纸。
他坐在一头青牛的虚影上,看着众人,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贫道要走了。他说,
这一散,两千五百年攒的那口气,就彻底还给你们了。
老先生……我上前一步。
别拦。
老子虚影摆摆手,道不可说,说则失真。
贫道能留的,
都留在碑里、简里、帛里、陶里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他顿了顿:临走,再送你们一件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写了六个字。
那六个字一笔一画地亮起,悬在半空,像六颗星辰:礼、乐、
射、御、书、数。
六艺。屈重道。
六艺。
老子虚影点点头,
贫道讲的道,讲的是天下。可天下的根基,在人。
孔子那孩子,把这六样东西教给三千弟子,教了一辈子。
你们若还想往深里走,去寻他吧。
六艺秘术,是他的钥匙。
孔子?我说,孔子在哪儿?
该找的时候,自然找得到。
老子虚影笑了笑,
目光落在我怀里的道德印上,三印合一,道德印成。
你这一路,修的是字,练的是心。
记住,守护字的人,眼里没有输赢。字活着,人就有根。
他说完,青牛的虚影转身,走向紫气深处。
紫气像一条河,在他脚下铺开,通往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小子。
你那手腕上的金线,别再瞒了。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浑身一震:您……
贫道活了两千多年,老子虚影的声音像风一样轻,
什么瞒得过贫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虚影彻底融进紫气里,
像一滴墨落进深潭,再无声息。
紫气散尽。
碑亭里安静了很久。
老先生走了。江瑶轻声说。
走了。
我看着紫气散尽的方向,
忽然觉得掌心里的道德印沉了几分。
走了好,陈寅生打了个哈欠,走了咱就能睡……睡了……
他话音未落,脑袋一歪,靠在石桌上,打起了呼噜。
鼾声震天,把茶碗震得嗡嗡响。
清风子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他:
善。无为而卧,亦是道。
秃秃爷爷这呼噜,比编钟还响!
小籀捂着耳朵,
咦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一行数据,呜哇!
本籀检测到……敦煌方向……有字墨痕!
浓度很高,还在增强!
敦煌?
我霍然抬头,玄虚子说的那个敦煌?
就是那个敦煌!
小籀把一张卫星热力图投在空中。
图上,敦煌方向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斑,
本籀比对了一下,
跟楼观台被吞噬前的能量场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十倍。
玄虚子说,熵主在敦煌等着我们。
我慢慢道,他说的,恐怕是真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残页。
纸色泛黄,边缘烧焦,几行行书笔意萧散,
是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摹本残页。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我随身带了多年,一直没弄明白,
父亲为什么在离开前,把这张残页托付给我。
我展开残页,借着月光细看。
残页末行,一个墨色的笔尖,正指向西北方向。
我想起清风子方才那句话,西北,是敦煌。
我把残页举起来,对住敦煌的位置。
笔尖所指,分毫不差。
我低声说,你留下的最后一笔,指向敦煌。
终南山顶,一缕紫气如烛,静静地亮着,
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我把残页叠好,贴胸收进怀里,
又摸了摸腕上那片被袖口遮住的金色篆文,攥紧了拳头。
夜风吹过碑林,四十二通碑的经文在月光下发亮,
像一群睡着的字,正等着天亮。
敦煌的方向,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可我知道,要往那里去,得先过完眼前这个年,
得先把这座城里那些被改坏的字,一个一个正回来。
字还没死,路就还没完。
守中。
江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手腕上的金线……
我沉默了一下:……你也看见了。
老子爷爷说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她走到我身边,我们是一个队的。
我心里有数。
我放下袖子,等敦煌回来,我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