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台的夜,比山下静得多。
清风子在碑亭里摆了一壶茶,几碟素点,
说是替四十二通碑谢客。
众人围着石桌坐下,月光洒在碑林上,经文泛着淡淡的光。
清风子给每人斟了杯茶。
老道长,这碑,算修好了?我问。
碑修好了。
清风子放下茶壶,可这世上的字,还差得远。
蚀文会啃掉的,不止楼观台这一处。
那就一处一处修。我说,
路上听仓颉说过,字有魂,忘了才死。
反过来,只要还有人记着,字就死不了。
说得好。
陈寅生端起茶碗,
一口闷了,
他奶奶的,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就信一件事:字是给活人用的。
印在纸上是死的,印在人心里才是活的。
秃秃爷爷说得好!
小籀从手机里蹦出来,
脚下一绊,一声撞翻了茶壶盖。
壶盖在桌上转了三圈,地扣回原处。
她手忙脚乱地扶稳壶身,清了清嗓子。
本籀……本籀也要说!
本籀今天学会了新道理,字魂同源,八种文字一条心!
行了行了,你先把脸上的墨洗了再说。
陈寅生指了指她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道墨痕。
本籀没蹭墨!
小籀伸手一抹,抹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没实体,气得跺脚,
呜!本籀说没蹭就没蹭!
她赌气要证明自己,飘到案边抄起一枝毛笔,
要给清风子写幅字留念。
笔杆在她手里晃了两晃,直接地穿掌而过。
她一个趔趄栽进砚台边,墨汁地溅了满脸,
两只眼睛在墨里眨巴眨巴。
呜哇!本籀毁容了!
你本来就没脸!
陈寅生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黑脸丫头!
字活,人就活。江瑶忽然开口。
她没看小籀的闹剧,
目光落在碑林上:女书传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人还会写。
可我今天看见了,它刻在玄鸟的翅膀上,飞过了整片天。
字活着,我就不算孤身。
屈重喝了一口茶,难得地接话:守住字的人,自己也得活着。
这话,是护鼎的人教的。
清风子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闹。
他起身回屋,不多时捧出一卷书,纸色泛黄,墨迹如新,
正是他抄了四十年的那卷《道德经》。
贫道抄了四十年,
如今碑也修好了,这卷手抄本,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把书递到我手里,你带着它上路吧。
字在路上,比在庙里踏实。
我接过书卷,
指尖抚过封面上道德经三个字,
郑重地收进怀里:老道长,谢了。
这卷书,我替两千五百年的字,记着。
书卷入怀时,怀里那页残纸滑出半角。
清风子目光一凝:
施主怀里那页纸,可是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摹本?
我一怔,把残页掏出来。
纸色泛黄,边缘烧焦,几行行书笔意萧散:
是。我爸留给我的。
清风子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
虚虚描着笔画,
像在临帖:
行书讲锋藏势圆,这一页笔笔含而不露,是唐人摹本的路子。
摹本重形,临本重神,你这页,形神都在七八分上。
你父亲……是修书的?
古籍修复师。
我的声音低下去,在我小时候,他就走了。
走了?
字衰症。
我顿了一下,他修了一辈子字,最后自己先忘了字。
清风子没有再问。
他看了很久,
忽然指着残页末行:
这一笔,收得很急,像没写完就搁下了笔。
写字的人,当时在赶路。
我心口一紧:赶路?他在往哪儿赶?
字不会说话,但笔会。
清风子把残页递还给我,指尖顺着那一笔的方向划过去,
这一笔收在西北方。西北……是敦煌。
敦煌?
我握着残页的手发烫。
贫道只是看笔意,做不得准。
清风子收回手,不过你这页残纸,是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笔。
他赶路赶了一辈子,临了往西北指了一指,总不会是无心的。
就在这时,碑亭外的紫气忽然又亮了起来。
温和地,像一盏被风吹亮的灯。
紫气中央,老子的虚影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