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甲骨文一行行浮现,
断断续续地拼出一段话:熵……不是新字……它……很老……
老得……没有朝代……仓颉……造字……那天……天雨粟……鬼夜哭……那天……被抹掉的……不止…
…鬼……还有……一个字……
熵字,在仓颉造字那天就被抹掉了。
我慢慢念出这句话,心里一沉,
它不甘心,
所以才要吞掉所有字,让天下回到没有字的时候。
聪明。
玄虚子的声音从楼阁方向传来,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贫道的道藏,只差最后七通碑。
他抬手一挥。
楼阁中央的字符猛地睁开,一道黑光射向碑林。
我以为他要拆碑,却见黑光在半空一顿,凝成一卷书。
那卷书悬在半空,纸张焦黄,边角残缺,像被火烧过、
被水泡过。
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只隐约辨出几个笔画。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每翻一页,
就涌出一股墨色的气息。
知道这是什么吗?
玄虚子抚摸着那卷书,
敦煌藏经洞的《道德经》写本,六朝人手抄的。
一九零七年,被一个叫斯坦因的英国人用几十块银元换走。
一九零八年,又被一个叫伯希和的法国人用马车拉走大半。
一卷被烧、被抢、被倒卖了一百年的残卷。
你把它怎么了?我盯着那卷书。
没怎么。
玄虚子指尖一点,就是让它替贫道说句公道话。
来,见见你们的老祖宗。
那卷书猛然张开。
焦黄的纸页化作漫天墨色,在半空凝成一条墨龙。
龙身由密密麻麻的经文组成,每一个字都被拧成鳞片。
龙目处两个大字空洞地闪着光:道,德。
墨龙张口,吐出一串含混的声音:I am the eternal Dao……
小籀的甲骨文屏幕闪了闪:
本籀……翻……翻译……不……出来……它……说的是……英文……
本籀的……甲骨文词库……里……没有……英文……
他奶奶的!
陈寅生抄起字块就砸,
一个洋腔洋调的死龙,
也敢来冒充老子的道!老子打到你念中文!
字块砸在龙身上,被墨色弹开。
墨龙摆尾,一股墨浪扑面而来。
陈寅生闪身躲过,活字盘掉在地上,滚出七八枚字块。
陈叔!
我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掏出帛书残片。
残片上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十个字猛地亮起,
金红色的光从帛面升起。
光里,两个影子渐渐清晰。
一个头粗尾细,是竹简上的蝌蚪文;
一个蚕头燕尾、波磔分明,是帛书上的汉代隶书。
两种字体一左一右,在墨龙面前张开,像两扇对开的门。
两千五百年的字,站成一排。
我把帛片举到身前,你一条偷来的墨龙,怎么跟它们比?
墨龙嘶吼着扑下来。
蝌蚪文与隶书的光交叠在一起,化成一堵光墙。
墨浪撞上去,像撞上礁石,碎成一片飞沫。
玄虚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敦煌写本的真气,怎么会怕几行字!
它不是怕字。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它是怕忘了自己是什么。
紫气从光墙深处涌出,像黎明前第一缕天光。
紫气中央,一个虚影慢慢浮现。
青衫白须,骑着一头青牛,面容模糊,
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如星。
他抬起手,指尖悬着一滴光,像露水,像墨珠,一点。
那滴光穿过光墙,落在我眉心。
我浑身一震。
我看见自己的字瞳里,那个字正一层层长出来:
甲骨文的刀刻,金文的铸痕,小篆的圆转,隶书的波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