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棵树,在两千五百年里慢慢抽枝发芽。
最后,所有的笔画收拢,化作两个字,落在我心里。
大道至简。
大道至简。我低声。
什么意思?江瑶问。我说,就是说,真正的道,不用绕弯子。
我按着眉心,
那两个字还在字瞳里发烫,
你修书修到后来就明白了,
最复杂的活儿,到头来就是最简单的那几笔。
起笔、行笔、收笔,一笔一画,别骗自己。
听着像废话。
陈寅生评价,细想又有点道理。
本籀翻译一下:少扯淡,多写字!小籀抢答。
虚影的指尖又点了点。
一滴光飞向陈寅生,一滴飞向江瑶,一滴飞向屈重,
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小籀的甲骨文闪了闪,像被点亮了。
虚影做完这一切,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墨龙身上。
你从敦煌来。
虚影的声音像穿过千年的风,
敦煌的洞窟里,画着飞天,写着经文,藏着十万卷书。
你被人从那里带出来,漂洋过海,改了腔调,换了模样。
可你身上,还留着那个洞的土腥气。
墨龙僵在半空,鳞片一片片地颤抖。
回来吧。虚影道,回到你被写下的那支笔下去。
墨龙发出一声长啸,龙身慢慢散开,化作漫天墨雨。
墨雨落回那卷焦黄的残卷上,纸页重新合拢,
静静地落在地上,像一只倦了的鸟。
玄虚子倒退两步,脸色铁青:你……你是老子?你还没散?
散没散,不在贫道。虚影看向他,在你。
你若真把道拆成了代码,又何必怕一行字?
玄虚子咬咬牙,身形化作黑烟,缩回楼阁。
虚影没有追,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目光像隔着两千五百年的一盏灯:
贫道留的东西,你都拿到了。
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
紫气散尽,碑林恢复了沉寂,只剩满地的墨迹和那卷残卷。
陈寅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卷残卷,又缩回去,
像怕碰坏了:这书……被抢过、烧过、改过,还能修吗?
能修。
我把残卷捧在手里,字还在,就能修。
修书的人怕的从来不是纸破,是字没。
就像人。江瑶忽然接了一句。
就像人。
我点点头,拂去残卷上的灰。
我正要说话,手机里忽然传出一阵声响。
小籀没说话。
是一段乐曲。
钟声,宏大而清越,一声接一声,
像从地底深处升起来的铜浪。
音色醇厚,余韵悠长,每一个音都带着金属的震颤。
曾侯乙编钟。
屈重霍然抬头,《楚商》!
小籀的屏幕闪烁着,
甲骨文一行行浮现:
检测到……核心代码……重组……播放……曾侯乙编钟……
《楚商》……音律……与本籀的……字魂……共鸣……
编钟声在大殿上空回荡,一声比一声近。
我抬起头,看见远处天边,那座元宇宙道藏的楼阁,
正随着钟声,震颤。
钟声……陈寅生一怔,哪来的钟声?
两千四百年前埋进地下的钟。
我盯着那座震颤的楼阁,曾侯乙,楚国的诸侯。
他的钟,从战国响到今天。
它响给谁听?江瑶问。
响给字听。我说,钟声一响,字就该醒了。
楼阁的震颤越来越烈。
那枚字符,在钟声里,一寸一寸地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