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只摇着尾巴游动起来,笔画重新排列,
拼成一个全新的图案。
那个图案,我见过。
在数据库的档案里,在考古报告的插图上,
在双墩遗址出土的陶片照片上。
双墩。我脱口而出。
什么双墩?陈寅生问。
安徽蚌埠,双墩遗址。
我把光屏上的陶片照片调出来,
与简上的蝌蚪文图案并排放在一起,
七千三百年前,那里的人就在陶器上刻符号了,
比甲骨文早了四千多年。
你看这些符号:
圆圈、
弧线、交叉,跟简上蝌蚪文重组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等等,小籀眨眨眼,
你是说,
老子写《道德经》用的蝌蚪文,
源头是七千年前的陶符?那……那道……
我接过她的话,
声音有些发颤,
道这个字的源头,可能不在周朝,而在七千年前的蚌埠。
老子说道可道,
非常道,他说的那个,说不定是从这些陶符里来的。
我话音落下,简上的蝌蚪文重组图案猛然亮起,化作一道光,
从竹简上升起,穿过大殿穹顶,指向东方。
它指路了。江瑶道。
指哪?陈寅生问。
东方。
我盯着那道光,字瞳里映出陶符的轮廓,
双墩在安徽,
可这道光指的方向比双墩更远。它指着的,是……
我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忽然从殿梁上扑下来,
直取我掌心的帛书残片。
我本能地侧身一让,黑影擦着我的手指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我低头一看,帛片还在,可简上的蝌蚪文光图,
被那道黑影撕走了一半。
黑影落在大殿角落,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墨身,五官模糊,怀里抱着半张光图,正发出咯咯的怪笑,
像嚼着一口碎玻璃。
玄虚子的傀儡。
江瑶银针已经握在手里。
他撕走了半张图。
我攥紧帛片,那半张图里,有字源头的坐标。
他要抢在咱们前面,把源头堵上。
那还等什么!
陈寅生抄起活字盘,
傀儡转身就跑,怀里那半张光图一闪一闪,像一盏快灭的灯。
我追出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漆案上那摞竹简。
陈叔,简给我看好了。我说,
这简上的蝌蚪文,是尹喜亲手写的五千言。
玄虚子改得动墨,改不动骨头。
字根子还在,源头就还在。
我追着傀儡冲进大殿深处。
身后,小籀急得直跳脚:等等本籀!本籀的腿短!
陈寅生一把揪住她的小辫子:腿短就飘!飘着追!
呜哇!
秃秃爷爷你扯疼本籀了!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墙。
紧接着,是傀儡的怪笑,和一声极轻的、竹简落地的脆响。
半张图。
我喘着气追到墙角,
傀儡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张焦黑的纸片。
我捡起来。
纸片上画着半幅路线图,弯弯绕绕,
尽头是一个被涂黑的小点。
他把源头坐标涂了。江瑶说。
涂了,也遮不住。
我把纸片收进怀里,那半张图在我脑子里。
双墩的陶符,蝌蚪文的指向,还有我爹留下的那半句话——
哪半句?
虎丘塔顶,吴门画脉。我说,
虎丘塔在苏州,
双墩在安徽,可这条线往东,还有一个地方,比它们都老。
哪儿?
崧泽。我说,上海青浦,崧泽遗址。
六千年前,那里的先民,在陶器上刻下最早的字。
道字的根在双墩,那字的根,就在崧泽。
所以蚀文会堵的,不止一个源头。江瑶的眼神沉下来。
我说,他们要堵的,是所有字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