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藏在青铜简架底座里。
撬开一块铜板,里面码着一摞竹简。
尹喜两千五百年前放进去的那批,一根不少。
只是简上的字,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我把竹简小心地捧到漆案上,借着光一看,心凉了半截。
墨迹还在,可笔画全错了位:该横的竖着,该撇的捺着。
有的字直接被抹成一道黑疤,有的被添了多余的一笔又一笔,
像有人拿笔在简上乱涂乱画,把好好的字改得面目全非。
这怎么修?
陈寅生皱眉,字都让人改花了。
能修。
我放下竹简,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碗和一小袋米,
陈叔,借你的小炉子用用。
你带米干嘛?
煮浆糊。我一边生火一边说,古籍修复,讲究修旧如旧。
断裂的地方,用稀米浆点补,让纤维重新咬合。
竹简也一样,墨被改花了,但简面没破。
先把改错的墨迹小心刮掉,
再用米浆把伤处补平,重新上墨。
刮墨?江瑶问,用什么刮?
削刀。
我取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
刀身窄长,刃口薄如蝉翼,周朝的写经人写错了字,
就拿这种削刀把错字刮掉重写。那时候管改错叫。
咱们修字的人,跟两千年前的古人,用的是同一件家伙什。
我俯身去搅小炉上的米浆,米浆咕嘟咕嘟冒泡,
稠得能立住筷子。
我拿竹签挑起一坨,正要往竹简断裂处点,手一抖,
一滴热浆地弹出去,不偏不倚,
落在旁边探头探脑的陈寅生光溜溜的头顶上。
嘶!什么东西烫了老子一下!
陈寅生摸头顶,摸了个空。
秃秃爷爷你别动!
小籀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哇哇大叫,
你头顶长了一颗夜明珠!半透明的!还会反光!
放屁!
陈寅生拿手去捂,捂了个空,又换了只手,还是没摸着,
哪呢哪呢?
在你正头顶!你自己摸不着!
小籀笑得打跌,本籀给你拔下来!
她伸手去薅,手指头地穿过他的头皮,扑了个空,
自己倒是栽了个跟头。
行了行了,米浆干了就是个小壳,回头拿温水一泡就掉。
我哭笑不得,陈叔你先别动,等它凉透了再揭。
陈寅生顶着那颗夜明珠,一脸不高兴地蹲回角落,
再不肯探头了。
我俯下身,削刀悬在简面上方。
第一刀下去,改错的墨迹被极轻地刮去一层。
我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刮,像在剥一片落满灰尘的琉璃。
刮到第三层,简面下露出原本的字迹轮廓,笔画清晰,
只是笔形古怪。
头粗尾细,像一只只刚出水的蝌蚪。
这字……我愣住了,这既不是小篆,也不是籀文。
蝌蚪文。
屈重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头粗尾细,形如科斗。
晋代汲郡有人盗掘魏襄王墓,
挖出数十车竹简,写的就是这种字,史称汲冢竹书。
魏襄王墓?
小籀地弹出一块光屏,本籀查到了!
晋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挖魏襄王墓,出土竹简数十车,
里面有《易经》《纪年》《穆天子传》,用的就是蝌蚪文。
许慎爷爷说,
古文,孔子壁中书也……哎呀,反正就是比小篆还老的字体!
比小篆还老的字体……我盯着简上的蝌蚪文,
可老子是春秋末年的人,那时候通行的是籀文大篆。
尹喜抄五千言,怎么会用蝌蚪文?
也许,屈重道,他抄的不是当时的字。
什么意思?
汲冢竹书用的是六国古文,
是战国时期东方各国的日常字体。
屈重道,尹喜是关令,见过天下各路文书。
他用蝌蚪文记五千言,要么是记自己最熟悉的字,
要么……他知道一种比籀文更古老的写法,想把老子的话,
用最古老的字形存下来。
最古老的字形。
我喃喃,比籀文还古老,那不就是……
我话没说完,掌心里的帛书残片忽然一烫。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十个字齐齐亮起,
与简上的蝌蚪文遥相呼应。
我眼前一花,字瞳里,简上的蝌蚪文像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