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没有灯,却亮得恰到好处。
光从穹顶漏下来,像隔着两千年的云。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看清了周朝守藏室的真容。
漆案、铜架、木格。
一排排竹简码得整整齐齐,编连的丝绳泛着陈年的光。
殿中央一张宽大的漆案,案上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
墨迹犹新,像书写的人刚起身离开。
这就是老子上班的地方?
陈寅生东张西望,
他奶奶的,比老子印刷厂的库房气派多了。
秃秃爷爷,这叫守藏室!
小籀飘过去,抱起一卷竹简,拿倒了就开读,
本籀一目十行……哎呀不对,倒着看,本籀十目一行,赚了!
你个傻丫头,倒着看还能叫看书?
陈寅生把她手里的竹简正过来,要这样!
呜!本籀知道!
本籀是在考验你的眼力!
屈重没理会他们的斗嘴。
他走到殿角的青铜简架前,蹲下来,指节叩了叩架身,
声音清越:铜的。
铜架怎么了?我问。
商周铸铜,用的是范铸法。
先塑泥模,翻出外范,合范浇铜,一次成型。
屈重敲了敲架脚上一处凸起的纹饰,
这架子的纹饰是饕餮纹,铸的是西周早期的工艺。
能镇住这一殿竹简的书架,得是国之重器才配得上。
国之重器……我念叨着这四个字,心里莫名地记下了。
我的眼睛盯着漆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字瞳微微发烫。
简上的墨迹正在动,一笔一画,一点一点地、坚定地,
自己改写着自己。
我蹲下去看。
简上一行字原本是上善若水,此刻字正被墨迹吞噬,
笔画一根根塌陷,重新长出另一个字的轮廓。
那个字我认得,是。
上善若石。
有人在改这里的书。我说。
陈寅生凑过来,看了半天,墨还能自己动?
字衰症的根子。我说,
蚀文会先把现世的字弄,再进灵界改古籍。
水石,上善若水就变成了上善若石。
等现世的人再读到这卷书,看到的就不是老子写的了。
那不成!
陈寅生撸起袖子,这简上的字,老子得给它修回来!
他奶奶的,老子别的不会,修字是会一点的……
他话音未落,大殿里的光忽然一暗。
四周的景物像被揉皱的纸,扭曲、折叠,又慢慢舒展。
等光再亮起来时,漆案还在,竹简还在,可案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者,青衫白须,跪坐在案前,正提笔在竹简上写字。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案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腰悬铜符,双手捧着竹简,
恭敬得大气不敢出。
守关令尹喜?
我喃喃,公元前五百一十六年……
陈寅生压低嗓子,别出声,这是幻象,咱们别惊动他们。
尹喜捧着竹简,
声音发颤:先生,您这一去,天下再无问道之处。
这五千言,
弟子一句句记下,刻入竹简,只恐日后讹传,先生教诲蒙尘。
老子搁下笔,看向殿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