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在灯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像浸过水的竹简。
我捧着那片帛书残片走在最前面,残片上的墨迹微微发亮,
为众人照亮脚下的路。
守藏室就在前面。我说,周老师说了,过了这扇门就是。
那扇门?
陈寅生往前一指,你自己看看。
我抬头,走廊尽头那扇朱漆大门近在眼前,可门前的过道里,
不知何时站满了黑黢黢的影子。
蚀文傀儡,比碑林里那群多了一倍,一个个墨身凝实,
五官清晰,正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玄虚子这是下了血本。江瑶道。
不是血本,是堵咱们的路。
我攥紧帛片,
他知道字在这片帛上,
只要这片帛到了守藏室,他的就瞒不住了。
所以呢?
陈寅生抄起活字盘,打过去?
等一下。屈重忽然开口。
他解下背上的琴囊,取出一张古琴。
琴身漆色斑驳,裂纹细密,像蛛网一样爬满琴面,
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琴。
他盘膝坐下,把琴横在膝上,调了调弦。
屈大哥,你这是……我愣了。
这琴,仲尼式,唐代的。
屈重难得说了句长话,
琴身漆面裂出蛇腹断纹,
是岁月咬出来的。音色醇厚,压得住。
他顿了顿,
傀儡肚子里是熵字,
是墨。墨怕什么?怕震。声音一震,墨就散了。
傀儡们已经开始逼近,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闷响,
像密集的鼓点。
小籀从手机里蹦出来,搓着手想帮忙:
本籀也会弹琴!本籀会弹《小星星》!
她伸手往琴弦上一拍,整只手地穿过琴面,扑了个空,
还带翻了琴前的谱架,竹简散了一地。
呜哇!
屈重面无表情地把谱架捡起来,翻了个面,搁回去,
手指落在琴弦上:坐稳了。
铮——
一声琴响,清越如裂帛。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震的。
我只觉脚下猛地一空,琴音化作一圈无形的涟漪,
以屈重为中心荡开。
冲在最前的傀儡像被大锤砸中,的一声,墨身炸开,
化作漫天墨雨。
墨雨哗哗落下来,劈头盖脸淋了陈寅生一身。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黑:
他奶奶的!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说了坐稳了。
屈重头也不抬,指下不停,第二轮。
铮铮铮——琴音密集起来,像千军万马踏过冰河。
傀儡群一排排炸开,墨雨连成一片,把走廊浇得湿滑。
陈寅生脚底一滑,一嗓子摔了个屁股蹲,
活字盘里的字块哗啦啦滚了一地。
秃秃爷爷!你的字!你的字!小籀急得团团转。
别管字了!先别让老子再摔了!
傀儡群终于被琴音震散,走廊尽头清出一条路来。
最后一团墨雨落地前,
虚空里忽然传来玄虚子阴恻恻的声音:好琴。
可惜,琴音再利,也弹不动那扇门。
我抬头,朱漆大门前,玄虚子正站在那里,
手里托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经文,字迹工整,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看看,这才是正本。
玄虚子把帛书扬了扬,道可道,非常道。常,恒常,不变。
老子要说的,是那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你们手里的算什么?
不过是抄书人写错的一个字。
你撒谎。
我上前一步,马王堆甲本不避讳,写的明明是。
传世本改,是避汉文帝的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