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说成写错的字,
是想让两千年的人,都忘了老子原本说的是什么!
忘了又如何?
玄虚子笑了,常,是规矩,是静止,是听话。
恒,是变化,是不安分,是乱。
文明要的是听话的字,不是会变的字。
把从历史里抹掉,
老子的话就成了死的,
成了庙里供着的泥胎,任人雕刻。这不好么?
好个屁!
陈寅生一边捡字块一边骂,
字是活的才能用,死了就是一堆墨渣!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像人话吗?
玄虚子不理会陈叔的骂,指尖在帛书上一点:
诸位看好了,什么叫改历史。
他指尖下,那卷帛书上字周围的墨迹开始蠕动。
字与字之间的空隙里,渗出一缕缕黑气,
沿着帛文的笔画蔓延,像要吞噬什么。
我的字瞳猛地一缩。
我看清了,玄虚子手里的,
正是从那片被湮灭的帛书上描下来的。
他指尖每动一下,自己掌心里那片残片上的字,
就淡一分。
他在反向改写!我惊道,那片假帛书在吸真帛书的气!
恒字一散,就成真的了!
怎么办?江瑶攥紧银针。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帛片。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十个字,墨迹正一层层变淡。
我忽然想起周志远的话:字这东西,怕的不是老,是忘。
我咬破指尖,把一滴血按在字上。
血珠渗进帛面,像那天夜里渗进龟甲的雨。
恒,久也。
我盯着那个字,声音发哑,《说文》里这么写的。
它是变化里的不变,是河流底下那块石头。
你抹得掉墨,抹不掉它写了两千年的那股气。
字猛然亮起,金光如针,刺进玄虚子掌心的假帛书。
假帛书上的字像被火燎到,的一声卷了边,
墨迹焦黑,纷纷脱落。
玄虚子脸色一变,后退两步,假帛书在他手里碎成齑粉。
好,好一个字。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护得住这一个字,护得住这一页书。
可你护不住那满架子的经。
守藏室里,比你这一片帛书更值钱的东西,多的是。
你且进去看看,你的,还认不认得自己的祖宗。
他说完,身影化作一缕黑烟,散进大门缝里。
我来不及多想,推开朱漆大门。
门里是一片昏暗的大殿,漆色斑驳的书架一排排立着,
架上堆满竹简。
我正要迈步,掌心里的帛片忽然一烫,十个字同时亮起,
与大殿角落里散落的一堆竹简残片产生共鸣。
小籀,我说,把你数据库里,战国楚简的扫描图调出来。
好嘞!
小籀弹出光屏,把楚简扫描图投在墙上。
帛片的墨字与楚简的字迹在墙上缓缓重叠,笔画交错,
渐渐拼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图腾。
图腾中央,那个字静静立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根系正朝殿内延伸。
楚简……帛书……同一个字,两种写法。
我盯着图腾,
瞳孔微缩,
两千五百年前,有人用两种不同的字,记下了同一句话。恒。
这图腾在指路,指的方向……
我抬头,看向大殿深处。
黑暗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无数只手正在翻动书页。
守藏室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小籀缩成一团,
本籀最怕黑黢黢的书架了,像本籀没读完的论文……
别怕。
江瑶握住银针,书翻了,还有我们在。
我说,书怕的是没人翻。有人翻,书就还有救。
我第一个走进黑暗。
身后,书架像两排沉默的士兵,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