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像穿过两千五百年,落在我身上,
又像什么也没看见。
道不可说,说则失真。
然若不说,后人连失真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你记下的,未必是道。
但有人愿记,道才不至绝迹。
弟子记下了。尹喜重重叩首。
老子起身,走向门外。
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尹喜,这五千言,你打算如何处置?
藏之。尹喜道,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藏得住?
藏不住,也要藏。
尹喜抬起头,眼中含泪,先生走后,天下大乱,典籍散佚。
弟子若把这五千言摆在明处,不出三代,
必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藏进夹墙,哪怕两千年后蒙尘朽烂,也比被改得面目全非强。
这一藏,便是两千年。老子轻声道,也好。
字藏得久了,反而忘了怕。
他跨出殿门。
门外紫气升起,青牛已在等候。
尹喜跪在门口,看着老子的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紫气彻底隐没,他才慢慢起身,抱着那卷竹简,
走向大殿深处一面空白的墙。
他伸手在墙上一块青砖上摸索,摸到一处暗扣,轻轻一按。
青砖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夹层。
他把竹简一卷卷放进去,每一卷都放得极轻,
像安放熟睡的婴儿。
放完最后一卷,他合上砖墙,用衣袖拂了拂,退后两步,
看了很久。
这一藏,便是两千年。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转身离开。
幻象到此结束。
光重新亮起,大殿恢复了原样。
漆案、铜架、木格,一切如旧。
只有我知道,刚才那面墙,就在大殿东侧,此刻看起来,
只是一面平平无奇的砖墙。
夹墙。
我快步走到东墙前,
手掌贴上去,尹喜把《道德经》的原始竹简,藏在这面墙里。
两千五百年,没人动过。
那还等什么?
陈寅生凑过来,撬开!
等一下。
江瑶忽然拉住陈寅生,朝殿角一指,那边。
殿角的光线里,蹲着一个人影。
白袍,墨发,正静静地看着我们。
言无月。
我浑身一紧,你怎么进来的?
守藏室的门,又不只你们那一扇。
言无月站起来,手里托着一卷竹简,
我来,是替你们挡一件东西的。
挡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缝间夹着一枚墨色的令符。
令符上只有一个字:熵。
玄虚子,已经把这枚符,钉进夹墙了。
言无月说,你们现在撬墙,撬出来的,只有灰。
墙缝里,果然渗出细细的黑灰。
两千五百年的竹简,正在墙里,一点一点变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