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着傀儡冲进大殿深处的回廊。
脚下忽然一空,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洗过一样,整片换了颜色。
雨。铺天盖地的雨。
我站在一片泥泞的坡地上,四周是黑黢黢的丘陵,
雨点砸在头上,凉得真实。
坡地上支着几盏探照灯,灯光穿过雨幕,
照出一片开挖的墓坑。
坑边围着穿雨衣的人,手里拿着竹签、毛刷,
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什么。
小籀从手机里蹦出来想看热闹,刚探出半个头,
一滴就砸在她脑门上,溅起一串数据光点。
她一声,
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整个人抖了三抖:
呜哇!本籀的数据库进水了!本籀要短路了!
本籀要变成一坨电子咸鱼了!
你是投影,淋不湿。我无奈。
可本籀觉得湿!
小籀甩了甩头发,甩出一串光点,全溅在陈寅生脸上。
陈寅生抹了一把脸,什么也没有:
他奶奶的,你这丫头片子,连水都是假的还甩老子一脸!
假水也是水!
本籀被淋了,本籀就是湿的!
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村。
小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难得地压低了,
一号楚墓,出土竹简八百零四枚……这是当年发掘的现场。
可咱们追的那个傀儡呢?陈寅生东张西望。
先别管傀儡。
我的眼睛被墓坑边一个人影钉住了。
那是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花白,雨衣也没穿,
就那么跪在泥水里,膝盖陷进泥浆半寸深。
他面前横着一块木板,板上铺着湿漉漉的薄纸,
他手里捏着笔,正一笔一笔往纸上描着什么。
雨点砸在纸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也不避,
只把身体伏得更低,用后背挡住雨。
裘锡圭。屈重轻声说,古文字学家。
郭店楚简出土,
他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跪在泥水里临摹简文。
简上的字……我走过去,蹲在老人身侧。
字瞳睁开,木板上的薄纸映出简文的模样,
一个个头粗尾细的蝌蚪文,在雨里格外清晰。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念出声:绝……伪……弃……诈。
老人落笔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娃娃,你也认得这字?
认得。我点头,绝伪弃诈。
可传世的《道德经》里,这里写的是绝仁弃义
是么。
老人低头看着纸上刚刚描下的字,
笑了,两千年来,多少人念着绝仁弃义,说老子不要仁义。
可你看这竹简上,白纸黑字,写的是绝伪弃诈
他伸出手,
隔着雨幕,
轻轻抚过那块木板上的薄纸:老子要弃的,从来不是仁义。
他要弃的,是虚伪,是诈伪。
仁和义是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他怎么会教人丢掉?
两千年的误读,今日终见天光。
雨声渐大。
我蹲在他身边,半晌没说话。
老教授,我开口,
这竹简刚出土的时候,也是这么湿漉漉的吗?
比这还湿。老人道,
郭店的竹简,泡在墓底的积水里泡了两千三百年。
出土的时候,一根根软得跟面条似的,墨迹一碰就掉。
考古队连夜给它们裹上湿布,
装进密封的塑料管,一步都不敢走快。
为什么?
竹简在湿土里泡着,是湿的,是软的,墨是活的。
一旦脱水,竹片就裂,字就飞。
老人低头看着纸上的临摹,
保护竹简,头一件要紧事,就是别让它们干。
水没养好,字先没了一半。
我们伺候了几个月,才敢动手清理、拍照、认字。
我点点头,心里把这几句话记下。
我忽然觉得,修字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手艺。
是一代一代人接力,把字从水里、火里、土里,
一遍遍捞出来。
老教授,我开口,
传世本和竹简本差这么多字,
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是老子的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