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看过去,关道尽头立着一块青石碑,半截埋在土里,
碑身布满苔痕,碑额上的字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
陈寅生凑过去,眯眼辨认:
尹喜……尹喜什么碑?《道德经》碑?
本籀知道!小籀抢答,
《史记》里说,
关令尹喜看见紫气东来,
知道有圣人过关,拦住老子,求他留下五千言!
你许慎爷爷又没在函谷关上班,他哪知道尹喜拦没拦住。
本籀引用的明明是《列仙传》!
小籀掰着手指头,
《史记》《列仙传》《庄子》,
本籀都能背!本籀是行走的图书馆!
行走的复读机吧?
秃秃爷爷!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们,
尹喜拦没拦住,咱们今晚就能知道。
传说尹喜在此拦下老子,求他留下五千言。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当年老子骑牛出关,紫气东来三万里……
我话没说完,怀里的三枚印同时烫了起来。
象形印、指事印、会意印。
三块巴掌大的古印在怀里共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三根琴弦同时被拨响。
我浑身一震,眼前涌起一片金光。
金光里,碑面上的苔痕一层层褪去,露出密密麻麻的刻字。
字瞳之下,碑文活了。
每一个字都在呼吸,笔画舒展又蜷缩,像被水泡着的活物。
我沿着碑文一行行读下去,读到第三行,字忽然停了。
空着的地方,浮着一行金色的字,只有我看得见。
道可道,非常道。
道可道……我喃喃。
名可名,
非常名。
陈寅生接道,
《道德经》第一章,
老子背都能背得出来,你小子在碑上看出什么名堂了?
不对。
我摇头,我说的不是经文本身。
这碑上……有人把道可道当成了锁。
我伸手去碰那行金字。
指尖刚触到碑面,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眼前一花,
我看见一个背影,青衫白须,骑着一头青牛,
正缓缓走向关外。
紫气从牛蹄下升起,铺成一条通往西天的路。
背影没有回头,声音却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苍老,疲惫,
像穿过两千五百年:
你们来得太晚了。
什么?
我猛地睁眼,老先生——
碑面冰凉,金字已经散尽,
只有掌心的灼痛提醒我刚才不是幻觉。
守中!守中!
陈寅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奶奶的,你刚才是怎么了?脸白得跟宣纸似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
正沿着虎口朝手腕爬去。
字癌。
我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没事,有点中暑。这大太阳晒的。
江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却伸手探了探我的脉,
眉头轻轻一皱。
陈叔,
我把三枚印贴身收好,
看向西南方向,明天一早,我们上终南山,去楼观台。
楼观台?
陈寅生一愣,不去找那个什么玄虚子了?
他在那儿等着我们呢。
我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咽进肚子里,
只挑能说的讲,刚才那句话,是老子亲口说的。
他等了两千五百年,就是在等有人来解他这道题。
咱们要是去晚了,
恐怕这《道德经》碑,连一个笔画都剩不下。
风从关道深处灌进来,呜呜作响,卷起一片土腥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碑,碑身安静,苔痕如旧,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句你们来得太晚了,是说给谁听的。
还有碑上那行金色的道可道,此刻正烙在我字瞳的深处,
一笔一画,等着我去解。
两千五百年。
我在心里默念,道可道,非常道……
老子留下的那道题,从来不是解不开。
是解晚了,就真的一笔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