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灵宝县城,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面包车在村道尽头熄了火,我跳下车,
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土墙。
远远看去,它只是一道灰黄色的土埂,横在崤山与秦岭之间,
像一条趴着打盹的老龙。
走近了才知道它有多高,夯土一层层压得铁实,
剖面上还留着当年的版筑痕迹,一层夹板一层土,
杵窝密得像蜂巢。
他奶奶的,这就是函谷关?
陈寅生围着土墙转了两圈,
拿指节去敲,
老子当年在老家印《道德经》的木活字,
用的都是陈年枣木,夯这墙的土,
怕是比枣木还硬。
秃秃爷爷,木活字跟夯土墙不是一个工种!
小籀从手机里蹦出来,
唐装裙摆在风里飘,
本籀刚才扫描了墙体,夯层密度每立方厘米一点九克,
符合春秋时期板筑工艺特征。
许慎爷爷说,筑,捣也!
你许慎爷爷又没修过函谷关。
呜!反正本籀说得对!
我没有理他们的斗嘴。
我的眼睛钉在墙根上,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
顺着夯土的纹路往上爬,像藤蔓,又比藤蔓多了一股活气。
我眯起眼,字瞳睁开。
那些血色的东西,全是字。
小篆,密密麻麻,一个咬着一个,笔画朝上攀缘,
末端挂着墨滴,像刚写完就凝固了。
我认出几个:。
字与字之间没有留白,挤成一片蠕动的暗红。
江瑶,你看。我压低声音。
江瑶已经看见了。
她握着一根银针,针尖朝那团血色轻轻一挑,针尾嗡地一颤:
字里有气。活的。
气是什么气?我问。
说不上来。
江瑶收回银针,像人。
像人的字?
她点头,活的字,有呼吸。
屈重蹲在墙边,用指节敲了敲夯土,声音闷沉:土是新的。
这一片,是近几年重新夯过的。
可这地方两千年没人动过。
陈寅生凑过来,
鼻子几乎贴到墙上,
这夯层……他忽然瞪圆了眼,他奶奶的,这土里掺了血!
他说着就掏背包,摸出拓碑的家什:一张宣纸、一个拓包、
一罐墨。
让老子拓一段下来,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陈叔,别碰那些字!我伸手去拦,没拦住。
陈寅生已经把宣纸铺上墙,蘸了墨,
拓包噗噗噗地扑打起来。
纸面上渐渐浮出暗红的字迹。
陈寅生拓到第三下,手忽然停了。
墨汁在纸上洇开,红得发亮,像伤口。
他翻过宣纸一看,那团红从纸背面透了过来,还在往外渗。
墨……墨是黑的啊。他喉咙发紧。
话音刚落,纸上的血字齐刷刷转了个头,朝他脸上过来。
陈寅生一嗓子把纸甩出八丈远,一个后仰,
屁股墩在土堆上,草帽滚出去三米。
它、它它它看老子!
小籀飘过去捡草帽,顺嘴安慰:秃秃爷爷别怕,它又不咬你。
刚才本籀扫描的时候,它还朝本籀打招呼呢。
打招呼?它那是要啃你鼻子!
才不是!
小籀气鼓鼓地飘回墙边,
贴着墙面做深度扫描,
越扫声音越小,呜……检测到篡改能量场,
强度是虎丘塔的三点七倍……不对,三点八倍……呜哇,它动了!
血色字藤应声抖了一下,像被惊动的蛇,朝她探来一缕笔画。
小籀一声往后缩,慌不择路,整张脸地糊进土墙里,
只留两条小辫子在外面乱蹬。
呜哇哇!本籀的鼻子卡住了!
墙里有东西在咬本籀的鼻子!
我哭笑不得,揪住她的两条小辫子往外拔,拔了两下没拔动,
倒听见墙里传来的一声,小籀整个人弹了出来,
鼻尖粘着一块暗红色的土,撅着嘴要哭:
它咬本籀!本籀不干了!
它没咬你,是字往你鼻子上爬。
我把那块土接过来,
土块在掌心化开,
散成几个笔画,又碎成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屈重忽然开口,朝关道深处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