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墨。
那张脸就站在三步之外,灰白鬓角,眼角皱纹,
连叹气时嘴角下垂的弧度,都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
书上的字,比人命长。
那张脸开口,声音也像,可你连书都修不好,还谈什么字?
我咬住牙。
我知道这是假的。
可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我的膝盖发软,
像到那年火场的焦糊味又涌上喉咙。
你爹失踪那年,你才十三,连两个字都念不利索。
那张脸走近一步,你记得吧?他怕你撑不起铺子。
他怕你被全南京的人笑话。他怕——
闭嘴。我声音发抖。
他怕你,活成个冒牌货。
我的拳头握了又松。
我想起父亲教我的那些夜里,他一遍一遍地教我:
揭裱的时候,手要稳,心要定。书比你急,你不能急。
你爹最后那几年,是不是还在教你修书?
那张脸又问,声音低下去,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在教你保书。你说,这是不是傻?
他不是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是知道,书上的字,比他命长。
他怕我忘了怎么修,更怕我忘了字是活的。
可你爹自己,就活成了个死字。
那张脸说,
失踪十年,
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你连他最后一卷书都没修完——
住口!
我吼出来,字瞳里的金字炸开一圈。
够了。
江瑶上前一步,
挡在我身前,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是真的。
你连自己的脸都没有,凭什么装别人的爹?
我没有脸?
那张脸缓缓转向她,
江瑶,
江永女书传人,你爹娘把你送进书坊学徒的时候,你才九岁。
那一年,
你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就学会了绣字。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江瑶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没有退:……是真的。
可字绣完,我烧了它。
女书的规矩,记字不记仇。
那你恨吗?
恨过。江瑶说,后来不恨了。
恨字烧了,日子还得过。
我说闭嘴!
我吼出来,
字瞳轰然张开,眼白里浮起密密麻麻的细小金字。
可金字刚亮,就被一股灰气压下去。
那张脸笑了,笑纹里渗出墨来:
你看,你连字瞳都稳不住。你爹要是看见——
够了。
江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从怀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咬破指尖,就着血,
一针一线地绣起来。
她绣得很快,针脚却极稳,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落出一个字的轮廓。
火光下,那字渐渐成形:真。
女书,不会写假的字。
她绣完最后一针,把帕子对准那张脸,指尖轻轻一挑,
绣线地断开,一个光灿灿的字从帕上升起来,
笔直地印在那张脸的眉心。
字落上去的瞬间,那张脸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血肉,是密密麻麻的字,笔画翻涌,
像一窝被惊动的蚁。
假的。江瑶说,真的,不怕字。
那张脸扭曲着,裂开的部分又慢慢合拢。
它转向江瑶,声音变了调:
女书……你们这些女人的字,最是阴魂不散——
他奶奶的!
陈寅生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它背后,手里捧着活字盘,
盘中央端端正正排着五个字模:孝、悌、忠、信、礼。
他吼了一声,老子的字模,认字不认脸!
他把整个活字盘砸向那张脸,给你爹磕头!
字模率先脱盘飞出,在半空燃起一圈金火,
正中那张脸的眉心。
那张脸发出凄厉的嘶鸣,青布长衫炸开,露出胸腔:
一枚拳头大的印,悬在空洞的胸骨之间,印文是一个字,
笔画扭曲,被人硬生生改过,一撇一捺拧成了两把钩子。
那是核心。
我死死盯着那枚印,被篡改的字印!
加油!加油!
小籀躲在门框后头,
探出半个脑袋喊,李守中!江瑶姐!陈爷爷!
你们是最棒的——哎呀!
一个飞溅的字气砸在门框上,
把她探出来的脑袋地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