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着额头缩回去:……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你们是最棒的,但能不能别往这边打?
你闭嘴!
陈寅生、江瑶、我齐声喊。
好嘞,我闭嘴,我加载静音模式——她顿了顿,
咦,静音模式怎么关不掉?
你关了静音,
我们怎么听见你喊加油?陈寅生头也不回地喊。
有道理!
小籀又来了精神,那我重新加载!李守中,别怕!他是假的!
你爹要是还在,
肯定希望你把字修好,不希望你在祠堂里掉眼泪!
我握着拳,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我爹不教人掉眼泪,他教人修书。
这就对了!
陈寅生大笑,
老李家的儿子,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一个假脸!
说得好。
那张脸忽然不笑了,
声音沉下来,可惜,你跪得动,你的字跪不动。
雨印、木印,都是你爹替你先摸过路的。
没有你爹,你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我爹摸过路,路是留给我走的。
我抬起头,他留的不是印,是路。
印我自己取,路我自己走。
那张脸点头,那你走给我看。
看着。我说。
小籀在门后探出脑袋:李守中!加油!
我算过了,你打赢他的概率,百分之六十三点五!
还有百分之三十六点五呢?陈寅生喊。
那是你帽子飞走的概率!
小籀说完,自己先缩了回去。
小子,专心!陈寅生喝道,
别听那丫头瞎算概率,
你那三成五成的,不如把字印按住了!
按住了。我说,它这一撇一捺,在往回长。
那就好。
陈寅生咧嘴,
等你修完这枚印,
回去给我修修那方镇纸,你爹断的那截,我还留着呢。
我掌心的象形印(雨)和指事印(木)同时发烫。
我想起苏州文庙那一战,想起雨字印里字本来的模样:
天垂云,云垂水,水落人间,万物得其润泽。
而眼前这枚字印,一撇一捺本该相互扶持,
却被人拧成钩子,钩向彼此。
人字,是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我一字一顿,你们把它改成钩子,人就只会互相咬。
屈重忽然拨响琴弦,一声长音如鹤唳,钉住那张脸的动作。
琴音里,我双手合拢,
象形印的雨气和指事印的木气在掌心交汇,化作一道光,
直贯那枚字印。
字印剧烈震颤,
扭曲的笔画一寸一寸被掰直,钩子变回撇捺,重新撑在一起。
不——那张脸惨叫,脸上的皮肉像墙皮一样剥落,
露出底下沈青梧真正的面孔,一张被墨浸透的、
辨不清五官的脸。
他胸口那枚印碎开,碎片落地的瞬间,
他忽然安静下来,用极轻的声音说:
熵主在上……少主已经……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倒下。
祠堂外那些同手同脚的村民齐刷刷停住,
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东倒西歪地瘫坐一地。
气流掀起的风卷过,陈寅生的瓜皮帽地飞出去,
露出锃亮的光头。
他连滚带爬地追帽子,一边追一边骂:他奶奶的!
老子留了十年的一撮毛,全给这一下吹没了!
你本来就秃。小籀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我说您头发真好!
烛火地蹿高,又落下来。
我蹲在沈青梧身边,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人已经彻底昏过去了。
他说少主。我说,蚀文会,还有个少主。
他刚才说。江瑶说,少主已经什么?
我没答。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两枚印还在发烫。
祠堂的地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
正从地下往上拱。
少主已经……
这句话没说完。
可地底下的东西,好像替他回答了一半。
先救人。
我站起来,把村民安顿好,药灵还没走,还能再拔一轮毒。
那地底下呢?小籀问,不挖吗?
不挖。
我看着脚下微微颤动的青砖,等它自己上来。
它要是不上来,我们就下去。
祠堂的灯,忽然齐齐暗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