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匣里的面具突然自己立了起来。
两粒幽绿的光在黑洞里转了一圈,然后,面具开口了。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闷闷的,
带着回音:
李守中,
李承砚之子,南京老门东守拙斋古籍修复工作室现任实习生,
哦不,
全南京都知道你转正了。
十三岁那年你爹失踪,
铺子扔给你一个毛头小子,
协会一封举报信,全城都指着你骂冒牌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对,连我被骂冒牌货的细节都对。
我到现在还记得,冒名顶替的事闹大那阵子,
修书人圈子里有个说法:守拙斋的活计,先打个问号。
有老主顾把书送来,当面客客气气,
转身就跟人说让那小毛孩子练手,可惜了书。
你是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我是谁不重要。面具说,
重要的是,你该知道,你们李家的族谱,也被人改过。
我没动。
全南京的人都以为,
李承砚的儿子是个假修复师,铺子是祖产,手艺是偷来的。
面具的声音慢下来,
一字一顿,可你爹的手艺,是传给真儿子的。
你娘怀着你的时候,
你爹就给你刻了一方小印,
印文二字,楷书,藏在铺子柜台的暗格里。
我瞳孔骤缩。
那方印,我确实在柜台暗格里见过。
我娘从没提过,我爹也从没提过。
这事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你娘告诉你的?面具问。
……我自己找到的。
他奶奶的!
陈寅生忽然骂了一句,改人谱牒,改到我们南京来了?
守拙斋的掌柜是不是冒牌货,老子最清楚!
你爹失踪那年,是我陪着你娘守的夜!
那方小印,还是我看着他爹刻的!
陈叔……我喉头发紧。
你爹的手艺,是传给你的。
陈寅生看着那张面具,
一字一顿,全南京谁都可以不信,我不信?
我跟你爹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他爹修书那双手,
稳了一辈子,
你接手之后,我盯了你四年,你没给他爹丢过脸!
面具沉默着,没有打断。
所以,陈寅生转向它,声音冷下来,
你说他来历不明,那你又是什么来历?
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的东西,也配谈身份?
那就对了。面具说,
李守中这三个字,本来也是真的。
改你族谱的人,改得很细,细到把你从里摘出去,
又没摘干净。
你娘那辈记得你,你爹的旧友记得你,可档案、户籍、
铺子的房契上,
你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四年来你修了多少书?三十七部。
每一部,都有人背后说这冒牌货又糟蹋好书
三十八部。
我忽然说,上个月刚修完一部《说文解字》残卷,
用了金镶玉的装裱法,书心衬了新纸,
天头地脚镶了素绫。修了四十七天。
金镶玉。
面具重复了一遍,
先揭旧裱,
再补破洞,
书心衬纸,四周镶绫,一道一道,急不得。你爹教你的?
我爹教我的第一门手艺。
你记性很好。
我修书的人,靠记性吃饭。
我盯着它,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
面具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落下去,我是被洗掉名字的人。
我曾经有个名字,叫沈青梧,读语言学博士,
研究汉字的。
我以为字和人一样,各有各的来处。
后来蚀文会找到我,
说,你把人的身份研究透了,不如替我们管字的身份
你答应了?
我拒绝了。面具说,
所以他们把我的名字,从我自己身上抹掉了。
抹掉名字,人就活着吗?江瑶忽然问。
活着,也不活着。
面具沉默了一会儿,
我忘了自己是谁之后,反而好受些。忘了,就不疼了。
忘了,就真的不疼了吗?江瑶忽然问,
你胸口那些名字,是他们疼,还是你疼?
面具的光暗了暗:……都疼。
那就别忘。江瑶说,疼着,才记得自己是活的。
你把别人的名字一个个吃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