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祠堂点了油灯。
蓝凤把蜡染布一幅一幅摊开,讲给我听。
其中一幅布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花鸟,是线,
曲曲折折,从布的右下角一直蜿蜒到左上角,像一条河,
又像一条路。
这是我阿妈绣的。
蓝凤的手指顺着那根线滑过去,
民国二十三年,
红军从我们寨子边上过,我阿妈给队伍带过路。
她回来以后,把走过的路,一针一线绣在布上。
绣路?我怔住。
寨子里不留字,留字要杀头。我阿妈就把路绣下来。
哪里翻山,哪里过河,哪里歇脚,全在这根线里。
蓝凤顿了顿,
后来蚀文会的人找上门,
说我们苗家的图案是活的字,
留着是祸害,要我们交出所有蜡染布,烧掉。
你交了吗?
我绣了三天三夜,把阿妈的路又绣了一遍。
蓝凤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们烧一块,我绣一块。
他们要是把我都烧了,我就绣在坟头上。
他们为什么盯上您?我问。
因为我的布,记着路。
蓝凤的手指在线上点了点,他们怕的,不是花,是路。
路记住了,人就找得回来。
他们想让所有人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我的布挡着他们的道,自然要烧。
江瑶一直在旁边听。
听到这里,她忽然开口:我们女书,也是这样。
蓝凤转过头。
江瑶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帕上绣着几行字,笔画纤细,
像蚂蚁,又像竹叶,斜斜的,是外人看不懂的密语。
女书是女人的字。江瑶说,不教男人,只在姐妹间传。
学会了,心里的话就有地方放。
你们把它绣在帕上。
蓝凤点头,我们把它染在布上。字不一样,路一样。
不一样。
江瑶摇头,声音放轻了些,女书写的是心里话。
谁欺负了我,谁疼过我,姐妹间的话,只给姐妹看。
绣完,帕子收进箱子,陪着我进棺材。
蓝凤沉默了一会儿,
伸手握住江瑶的手腕:娃娃,你的话,我懂。
我阿妈传给我的规矩是,蜡染布上,只记路,不记仇。
记仇的布,会烧着自己人。
记路,不记仇。
江瑶重复了一遍,垂下眼,我记住了。
阿婆,您教我画一个纹样吧。江瑶忽然说。
蓝凤没有推辞,
取出一块白布,
蘸了蜂蜡,在布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这是水波。
我们苗家的水波,有三道弯,代表天、地、人。
你看,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人立住了,水才流得动。
江瑶看了一会儿,拿起蜡刀,照着画了一遍。
画完,蓝凤端详片刻,笑了:
你这道水波,画得太直了。像一条路。
路不好吗?江瑶问。
路好。蓝凤说,路是往前走的,水是往前流的。
你心里有路,画出来的就是路。
我阿妈说过,画布的人,画不出心里没有的东西。
江瑶怔了怔,把布收进怀里:那我把留着。
心里有路,人就不会丢。
两个女人隔着油灯对视,谁也没再多说。
陈寅生凑到灯边想细看那块绣路的布,脑袋往前一探,
油灯的灯芯地燎了他半截眉毛。
他一声捂住眉头,心疼得直跺脚:
老子浑身上下就剩这两道眉毛了!
老先生,莫慌。
蓝凤从篓里摸出一小罐药膏,苗家的药,敷上,眉毛照长。
真的假的?
陈寅生将信将疑,
还是把药膏接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往眉骨上抹,像给祖宗牌位上漆。
陈爷爷,小籀在旁边看热闹,
您这眉毛抹得比您的字模还金贵。
废话!
陈寅生瞪眼,字模可以再刻,眉毛没了,谁还认得我是谁!
小籀蹲在旁边看蓝凤收拾蜡刀,忽然指着其中一把问:
这把怎么有缺口?
磕的。蓝凤说,
二十年前,有人来抢布,我拿它挡了一下。
……你们苗家女人,都这么狠?
不狠,留不住东西。
蓝凤把蜡刀收进篓里,
娃娃,你记住,守得住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阿婆,那个暗格,您怎么知道的?
小籀问,您又没进过祠堂后墙。
我进村头一天,绕着祠堂走了三圈。
蓝凤说,苗家人看屋,先看地基。
地基正中的砖,跟别的不一样。

